【小放光明】角儿
2026-02-27 09:32:48 策略智库
火车碾着天光一路北上,黑云把最后的亮也咽了,还没掌灯,扎进隧道时车厢里有一瞬的静寂——这迎头黑暗拿镰摘走了人的声带。
杨雨光把目光收回来。从南到北,到处都沦陷,到处都是荒芜的田,天暗了便再没有光的四野里,他看见一个蓝布衫小女孩儿,没穿裤子,呆呆地站在寒风中,她的脚下是刺向天空的秸秆。
在黑暗里行了许久,眼前零星有灯,乘客当中有人向外张望半晌,负有什么责任似的笃定地向全车报告:到金山了!
昏昏沉沉的空气中,爆出一阵释然,车厢里活泛起来。
杨雨光搓着手里那颗火柿子上的白霜。这柿子是人家赔礼给他的,下午时偎着座位睡觉,被一个嗓门颇洪亮的男人吵醒,他皱着眉不想与之纠缠,反手把帽子扣在脸上,不想醒转之后,男人特地送了一个柿子过来。
当是时,夕阳烧着满天的乱云,映得人面颊绯红,他看清是个高大白净的男人,吊眼梢,水蓝色围巾,黑呢大衣剪裁合体,一双不事劳作的手,堪堪握着柿子。
叫他那么一笑,什么火气都没了。
杨雨光把柿子放在口袋里,小心翼翼地,像揣着只小猫。
愈向北,灯火愈茂盛,这便是上海,全国都在日军铁蹄中枯枝败叶地委顿下去,只有上海,还红油油火柿子一样,孤零零吊在枝头。
杨雨光是从广东回来的,南下演出,一去数月,竟不知道上海已经如此冷了,他只提了一口皮箱,厚衣裳与戏服都托运了,只好裹紧风衣,压低帽子,逆着月台上的冷风疾步小跑。
他急着进到温暖的站厅里,不想一头撞了人,平生最不喜欢给生人添麻烦,他连声抱歉,抬头一看,心里大叫不好,三个伪警,着制服,冷冷地蔑着他。
杨雨光赶紧赔笑脸,递烟。
月台上下车的旅客均侧目,却不敢停留,有母亲捂着小孩儿的嘴,从他们身边匆匆行过。
那几条鬼影子不接他的烟,要看证件,杨雨光连忙双手奉上。
“杨雨……光……”为首的那个把他的名字放在嘴里一嚼,吐出来,“我知道你,风雷社的二牌老生。”
杨雨光喏喏。
又要看他的提箱。杨雨光动作稍一慢,就有人飞起一脚踢在他手腕上,箱中东西哗啦啦滚了满地。
“哎——”有人在后面喊了一嗓子。
杨雨光甩甩手腕,那声音由远及近。
“干啥踢人啊?有事儿不能好好说?”
一回头,水蓝围巾,黑大衣,是刚刚给他柿子的男人。杨雨光心想,这人定然是个大少爷,不知道伪警的厉害。
踢人的气焰很旺,质问他,“你谁啊?”
那位少爷站到他们中间,睨了几人一眼,杨雨光心知他说不出什么软话,飞快地理着箱子。
“我谁?”大少爷爽朗地笑了,“我是你爸爸!”
杨雨光心里大叫完啦,果然那人已出手打在其一脸上,另两个警察合围过来,把他架在中间。杨雨光不愿与人起冲突,眼下无法,总不能睁睁看人家为他出头又挨打吧,合上箱子冲撞过去。
他武生出身,花拳绣腿会一些,所幸几个伪警也是花钱买官的草包,先逼退一个,敲翻在地,乱滚乱叫,另一个踩了他掉下月台,看着远来的火车头慌了神,嗷嗷大喊,要同伴拉他上去,杨雨光肘在最后一人后心,把他也推了下去。
少爷理理围巾和头发,很满意,仿佛人是他制服的。
月台尽头传来人狗吠叫,电筒光束杂乱,少爷说,“快跑!”话音未落,人已经蹿出去,迈开长腿,跳下月台,横跨着枕木飞奔。杨雨光不知跑去哪里,只好跟在他后面,黑夜里闪着寒光的黑铁,石子在脚边鱼一样卟楞乱跳,背后是拉长了的月亮,无头的车厢簇拥着一夕安眠。
跑出去好远,人声狗声都听不到了,前面人停下来,拄着膝盖喘气。
“多少年……没这么跑过了……”
杨雨光跟上来时,听他这样抱怨。
气儿喘匀了,那人问,“兄弟你手没事儿吧?”
鼠灰色月光下,他的眼白泛着鹅蛋青。
杨雨光避开他目光,清清嗓子,“没事儿。”
刚刚沸热过的血脉降下温来,忽然感到腰间有凉意,杨雨光低头一看,是揣在兜里的柿子破了,汁液四溢,捞起一把,滑溜溜的。
“没事儿就行,”男人笑起来,递给他一片手巾,“我看他们太欺负人了,哪有那么办事儿的!”
杨雨光心里苦笑。真是有家私的人,说话才这样狂气。
“以后在上海,有事儿找我!”那人递上一张名片,压纹的硬纸,弹起来有金石声,触手就知道不菲,“我也爱看戏,给我留两张戏票儿就行。”
杨雨光低头借着月光看,光明洋服店,李明磊。
他乘轿车走了,临走还探出车窗,双指并在额角作别,白马银鞍,他的笑脸没在玻璃后面。
杨雨光心知自己并不比他大几岁,却已这般老气横秋,想到他刚才那句我是你爸爸,不禁失笑,心头有些快慰。
跟包后半夜才到下榻处,扑进来哭丧着脸说,托运的行头全毁了,有人拿刀在包袱上刺了百来个窟窿,一地彩花,拈都拈不起来。
知道是伪警抓不到人,泄愤,杨雨光赶过去看,松石绿织金的龙纹蟒袍,红底蓝绣的,白地团花的,有的伤得重,有的伤得轻。他这一回来,是为王家小姐王男出阁大婚唱堂会,眼下仅有三天,行头都褴褛了。
本想着,租吧,偌大的上海滩还租不到戏服不成?忽而想到李明磊,把名片抽了出来。
行头还是穿自己的好。
杨雨光弹着那张硬纸,背过身偷偷笑了。
第二天一早,他便提着戏服按图索骥上了门,谁知中国人开的洋服店也是洋人规矩,断不肯早开一分钟,店里伙计忙进忙出,也不愿为了他开门迎客。杨雨光把李明磊的名片给他们看,伙计竟说,少爷就喜欢给人塞名片,街边要饭的都塞。小鬼难缠,杨雨光和跟包两个人只得站在街边,比巴掌还大出许多的梧桐叶噼里啪啦砸在他们身上。
挨到九点,洋服店终于舍得开门了,杨雨光把行头往师傅面前一送。戏服,没补过,可道理是一样的,跟包向缝补师傅讲解每处功用时,杨雨光就在不大的店面里闲逛。绕过深色橡木柜台,方才知道洋服店并不浅,后场是一排排架子,依类放着颜色质地不尽相同的布,黄铜标牌有如镀金。
看见一件西式婚纱。
很难看不见,它太大而太美了,铺张的手工蕾丝使人想到它覆在美人肩颈上时若隐若现的肉色,纱摆上钻点密如银河,辉映出一壁的光。
杨雨光看得有些失神,把手放在裙摆上摸了摸。
“哎!别碰啊!”
杨雨光吓了一跳。
婚纱后面转出一个高大年轻的人,眉头微微皱着,腮上有颊肉,嘴唇丰润。
“哎哟!抱歉!”杨雨光抬手退开两步,“这是您爱人的裙子吧?”
年轻男人把嘴歪到一边,笑了。
“对,我爱人的。”
有些戏谑的尾音,被杨雨光捕到了,眼前人必不是新郎。
“那祝您和您爱人白头永偕,早生贵子。”杨雨光略一欠身,退了出去。
跟包已经同缝补师傅交代完毕,嘱咐务必赶在王家小姐婚礼前补缀好,刚刚那年轻男人听到了,忽然从后场跳出来,“等一下,你们是王男婚礼请的戏班子?”
杨雨光答是。
男人一指,“把活儿都停了,先给他们补!”
“广少爷……店里还有不少急单……”师傅为难。王广横了他一眼,立刻不做声了,一径去安排小工。
“你放心,今天就能补好。”王广拍着胸脯,“她的婚礼必须十全十美、顺顺当当。”
缝补师傅就笑,“广少爷自己的婚礼都未必这么上心。”
“干你的活儿吧!”王广呛了他一句。
杨雨光从店里出来,还在思忖王家小姐和那位广少爷的关系,似亲非亲,理不出个头绪,大户人家的交际都是这样罢?
然而他确实言出必践,掌灯时分,洋服店差人把戏服送到下塌处,杨雨光捡了一件灰褶子披在身上,水袖柔长,颠三次,收在腕间。
上海的街灯,把月亮都比下去了。太美的月色会惹出祸事,《阴阳河》里的张茂深李桂莲夫妇,就是因为在太美的月色中交欢,教月仙收了爱妻的魂魄,上海的灯盏下,又有多少秽犯光明的爱侣呢?昨晚在车站,月色也这样好。
杨雨光深深地运了一口气。
“阴阳别,千里远
盼望夫妻重相见
桂——莲我有冤难申泪——涟涟……”
美国人开的海军俱乐部,灯火彻夜不熄,唱针在黑胶田垄上走一条永远走不尽的路,黄铜喇叭唱出血来,盖不过桌上人好亮的嗓子。
铺着白布的餐桌杯倒盘翻,李明磊跳上桌子时,众人只来得及收拾起最危险的火烛,他担着根台球杆,一头拴一瓶洋酒,绿的黄的厚玻璃,一步一晃,折出不同味道的颜色。
他是担着扁担挑水的李桂莲,他的魂被月仙勾去了,他的魄被酒仙擒住了。
都喊好,只有李昕季晔紧张地在地下随着他,双臂微张,怕他一脚踏空,摔下来。
“我的冤难申——哪!”
高音总能引彩头,李明磊唱完最后一句,放下肩上的台球杆,向四面八方的人鞠躬。
李昕要扶他下来,李明磊非自己跳,踉跄两下,跌到李昕怀里。
“我唱得好不?”他嘟着嘴问,嘴唇上有艳红胭脂,不知借了哪位姐姐的口红。
“好!成好了。”
李明磊乐了,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一下。
“回家不啊?都喝成这样了。”
李明磊点点头,他们一个扶一个,把俱乐部雪亮的灯留在后面。
李昕的摩托停在路边,漂洋过海坐轮船来的美国货,全上海就五台,是他最得意的鉴藏。
他让李明磊在后面坐好,抱住他的腰,头盔给了他戴,夜风打在脸上便凉沁沁的——上海的天儿也冷了,架不住了。
没骑出多远,李昕忽觉得腰间的手有所松动,连忙刹住车,回头看时,李明磊的上半身已经低低地俯了下去。
不敢再骑,只得推着走,一会儿扶把,一会儿扶他,走走停停,简直比骡车还慢了。
李昕终于忍受不住,路遇家宾馆,把人强往茶房手里一塞。
“两位老板,咱们这儿没房了!北平来的风雷社给我们家全包园儿啦!”
李昕把钱一枚一枚地放在茶房手里,茶房心里那架天平,被几枚大钱越压越低,越压越低,秤盘砰一声落地,把人砸得说不出话来。
“够意思,明天早上我喊人来接我兄弟。”李昕拍拍茶房的肩,神清气爽地走了出去。
下半夜的大路边,仍有叫卖小吃的商贩,桂花糖芋苗,蒸糕,专卖给刚从舞厅里出来的,汗水淋漓的男女。李昕在一个馄饨挑子前面停下,要了一碗开洋小馄饨。这种馄饨挑子,一头是炉灶,一头是屉子,有客叫了,现包现吃,皮薄馅小,价格低廉,图个嘴瘾。
老板煮馄饨时,李昕还低低地哼着方才李明磊那几句唱词。
他没回家,回了法租界自己的公寓,没请佣人,屋子里就有些杂乱,李昕一手端着馄饨,用脚踢开横七竖八挡路的东西,醋和香油的味道在他鼻子底下乱撞。
屋子里拉着对花天鹅绒的窗帘,是房主留下的,拉不严,总露一条缝,月光,窄窄的,从阳台挤进来,窥着。
床上的人听到他进来,搅动了一下,药气扑鼻。
“今天好点没?脑袋还迷糊不?”
李昕端着馄饨坐在床头。
王继续从被子里探出来,脸上伤痕斑斑。他打量了一下李昕季晔。
“谁亲的?”
他哑着嗓子问。
李昕想起脸上的唇印,笑而不答。
“吃吧。”他把馄饨往他面前一送。
“我怎么吃。”
李昕说,“忘了。”
他伸出食指,挑了一下手铐上的铁链,金属哗啦作响。那手铐正把王继续的右手和床头系在一起。
他想要的答案,被李昕抛在旅馆里,脚底踩棉,伏在茶房肩头艰难地走。风雷社今晚有营业戏,杨雨光散了戏回来,碰着茶房搀着醉鬼走,远远地绕开了,免得碍事。
李明磊看到眼熟的背影,哎哎地叫了起来。他叫得太响,杨雨光只得回头。
茶房长舒一口气,“这位先生,你们是朋友吧?”话还没说完,人已经渡到他手上。杨雨光瞪大了眼睛。
醉鬼特有的粗重呼吸吹在耳边,他侧头一看,还真认识。
李明磊低低念叨着,“李昕……你咋回来了……”
他站不稳,直往下滑,杨雨光双腿一屈,把他半边胳膊绕在自己膀子上,托着李明磊的腰,试了试,问他,“还能走吗?”
李明磊好似睡去了几秒,挣起来答他,“……能。”
想说,以后别喝这么多啦,又不知道出于怎样的立场。
杨雨光是二牌,有单间住,然而窄小,仅一张床,放了李明磊,便再也放不下一个杨雨光了,他坐在桌前的木椅上。
……李昕是谁?
李明磊真的累了,沾上枕头就发出那种沉沉的,介于呼吸与鼾之间的声音,他的脸,自眉弓以下渗出渐变的桃粉,那是种有温度的颜色,而屋子里又这样冷。
杨雨光缓缓把手伸过去,心说,我就想知道人喝多了脸有多烫。
李明磊在酣睡中动了一下,杨雨光吓得缩回手。
就这样在桌前枯坐一夜。
李明磊是被院子里练早功的小孩儿叫醒的,都是没倒过仓的嗓子,脆亮,弄得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。
李明磊翻了个身,看到椅子里靠墙闭目的杨雨光,双手抱圆搭在身上,不踏不实地似睡非睡。
听到床上响动,他也缓缓掀开眼皮。
含混不清的晨光,被海蓝色布帘拦在窗外,杨雨光身上流动着潮水。
他们对视了很久,谁也没说话,水在他们之间安静地荡漾。
“你昨晚坐一宿啊?”
他好像和他已经熟识了几十年那样问。
“嗯。”
他也好像和他已经熟识了几十年那样答。
“你快趴一会儿吧。”
李明磊挣扎了一下,想给他腾出床来,可浑身浸了水湿透,连条胳膊都很难抬起,头胀着痛。
杨雨光笑了,“那你倒是起来啊!”
李明磊也被自己逗笑了,伸出手求救似的,杨雨光让他搭在肩上,先把两条腿搬下来,托着人的后背使力,把李明磊从黏人的枕头上摘下来。
李明磊仍有头晕,左手攀着,把头埋进他的肘窝里,两人保持这古怪的姿势静了好一会儿。
怪事,他们才见过两面,可并肩走在街上去吃早点时,心意已经通达得像经年夫妻,杨雨光向左拐,他立刻猜出他想吃那家汤包,果然他们接着就坐了进去。
“……褶子和帔不是一个玩意儿啊?”
“对,立领的是褶子,对领的是帔。”
李明磊若有所思,汤包吸瘪了夹在箸间,半天咽不下去一个,杨雨光一屉都快吃完了。
“抱歉啊。”李明磊看着街上人车来往,忽然说。
杨雨光愣了一下。
“行头的事儿,我听说了。”
“哎哟!你看我这脑子!”杨雨光一拍脑门,“那天只付了定金,钱还没结清呢。”
李明磊用指尖轻轻地把他的拳头推回去,“我多嘴了。”
“哎——没有你,我还不知道被打成什么样呢。”
“你不是挺厉害的么。”
不是为了你,我也不会出手。这话杨雨光心里想着,没说出口。他化拳为掌,攥住李明磊的手腕,李明磊挑了挑眉毛,笼屉蒸汽熏热了他们的手背。
“钱不要,戏票儿收着吧,你不是爱看戏吗。”杨雨光把两张戏票轻轻放在他掌心。
李明磊的嘴角缓缓翘起来,“有你吗?”
“有我。”杨雨光说。
李明磊把戏票看过了,抱怨,“怎么不是包厢?”
“包厢早给大老板订完了——我们可是风雷社。”
“多大的老板?”提起这个,大少爷有些不服气,从前看戏没坐过池座,自有人张罗包厢,他这一趟刚从广东进衣料回来,不知道风雷社来沪的消息,不然早去看了,还要他送票。
李明磊抖搂着那两张寒碜的纸,心说我就为你坐一回一楼。
饭毕,杨雨光要回去练功,李明磊呵气连天,惦记着家里的热洗澡水,两人在铺子前道过别。
李明磊先行一步,早辰光的上海,褪了金砂袖笼,也是灰扑扑的鸽子羽颜色,李明磊的水蓝围巾绕在脖子上,好看。
杨雨光想起有一事没问,提起气来,又觉得不妥,没叫出口,李明磊却像有感应一般转过来,“还有事儿吗哥?”
“没,没有。”杨雨光被看破般紧张。
“你快说吧不然我闹心一天。”李明磊央求道。
杨雨光哽了半天,还是问了。
“李昕是谁?”
原为这事。李明磊乐了,“咋,我昨晚念叨他了?”
杨雨光点点头。
“我哥们儿,李昕季晔,财政厅长的儿子,这老板够大不?”
杨雨光连连摆手,“够大了,够大了。”
当晚上,李昕季晔被李明磊半拖半拉到戏院门口,还想找些回旋的余地,“哥们儿我真不爱看这玩意儿,太雅了我欣赏不来,真的,你进去看吧,我搁外头等你。”
“不行,你必须得陪我去。”
“作人呐!”李昕外套袖子都被他扯掉了,“赶紧找个对象收了你吧。”
又问,“你到底要看谁啊?”
李明磊眼珠一转,看见门口的大水牌,“就看他!松天硕……还有他,宇文秋实!”
“你喜欢他俩,我给你请到家里唱堂会,以后这地方咱不来了行不?”
卖瓜子卖糖的,送茶水的,递毛巾的,引座的,大人,小孩儿,走的爬的,呜呜哇哇,东西一气是乱掷,李昕季晔叹口气,陪他坐在后排的条凳上。
杨雨光今晚要唱《鱼肠剑》,扮的是逃亡途中最为落魄的伍子胥,一身玄黑戏服缀着补丁,浑身上下再没多余的装饰,髯口白苍苍,颓相尽显。然而唱段调门高,一张口就有彩,他知道李明磊今晚必定在下面,准备了一天,要把十几年学谭派的功夫亮一亮。
该开脸了,包头师傅正在虞姬霸王那儿忙活着,没空管他,今晚的大轴依然是松天硕和宇文秋实的《霸王别姬》,就这一场鲜,从北吃到南,场场叫座,比不得。
杨雨光自己调了油彩,蘸着要画,手腕被擒住了,回头一看,是风雷社的经理。
“杨老板,今天您就歇下吧。”经理笑眯眯地说。
“今天有我的戏呀。”杨雨光愣住。
“今天要唱《连营寨》,会撒火彩的那位检场师傅进医院了,病得起不来床,我们思来想去,整个班子就剩您和松老板会撒火彩,救场如救火,请您代一下子吧。”
杨雨光心里不快,一大天时间不告诉他,偏捡这个时候,是逼他做,不是请他做了。
心里这样想着,嘴上面上不能露,“那《鱼肠剑》……”
“您放心,有人代!”经理笑呵呵地,掩过身塞给他一些钱,“现在许多新戏院都不让撒火彩了,可我们一合计,火烧连营,没火不好看,好说歹说争了这个机会,演完这场,把座儿伺候好了,咱们风雷社在上海也算出头了,整个班子都谢谢您。”
放作平时,杨雨光不愿计较,可今天是什么日子?攒足了劲儿要打一拳,没出手叫人卸了力道,他犹犹豫豫探出去看,底下黑压压一片,瞧不见李明磊。
经理见他不应,褂子一撩,“杨老板,我给您磕头!”
“哎哎哎!”杨雨光大骇,“您这是折我寿啊,我上就是了。”
经理松了一口气,眉开眼笑。
撒火彩有讲究,松香粉攥在手里,少了不出效果,多了黑烟滚滚,不美观,杨雨光换了检场的衣裳,跟着角儿上了台。
《鱼肠剑》已经过了,《连营寨》跟在它后面。伍子胥刚上台时,李明磊还喊了好儿,渐渐地发现不对,台上这位须生少说也有五十岁了,哪里是杨雨光?看到便服上台的杨雨光方才明白过来,今天不会有他的戏了。
难免失望,他二十年顺风顺水惯了,少有计划外的事,自打碰到杨雨光,很多世情缠烂不清。
人爱看火,满天星,连珠炮,一有火,下面就有彩,简直要把角儿盖过去了,然而这彩是给火的,不是给他的。
杨雨光知道他在台下吗?
大轴的《霸王别姬》,后排人全站起来了,都是为松天硕宇文秋实来的,人还没上场,戏院里已经鼎沸,李明磊站起来,弓着腰穿行出去。
绕到后台,他想找杨雨光,被当成戏迷拦下,“这位老板,还没散戏呢,里面乱糟糟的,不好看,那斧钺钩叉的再碰了您,等散了戏……”
李昕急急跟上来,“咋不看了?你不就想听霸王别姬吗?”
后台帘子一挑,杨雨光搬着个大戏箱从里面出来,两人猛照上面,都是一愣。
“杨雨光!”李明磊脱口而出。
杨雨光不知道回什么,仓促之间把心里想的称呼露出来了,“明磊……”
李昕季晔看这架势立刻了然,打个转侧过身,清了清嗓子,把手揣进兜里,“那个什么,我后面还有点事儿我先走了……”
李明磊根本没听着这句话。
等不到散戏了,两人一齐从侧门溜出去,在落小雨的街道上赤着头走。
“今天你咋没唱呢?我看那牌儿上有你。”
“撒火彩的师傅病了,我顶上。”
“太大材小用了吧。”
杨雨光笑着摇摇头。
“没多少人是为了看我来的,换也就换了。”
“我就是为了看你来的啊!一会儿我去喊退票。”
“你那票不是我送的吗?看一场戏我们班子还得倒贴你钱。”
李明磊乐了,“也是。”
乌油油的路上偶尔有轿车经过,李明磊把杨雨光往里面拢了拢。
“说换就换,太不像话,咋不把松老板换了?把宇文老板换了?”
“不是所有人都能成角儿的,”杨雨光细细地解释,“你往前数,十年出过几个角儿?你可知道每年有多少孩子进戏班?大多数人唱一辈子,糊口而已。”
“你喜欢唱戏吗?杨雨光。”李明磊忽然转过来,面对他。
“喜欢呀,”杨雨光脱口,“唱戏是我自己选的,我会唱一辈子,唱到唱不动为止。”
“红不了也一直唱?”
杨雨光笑,“什么叫红?松老板四代京戏世家,第一次演出就挑帘红,满堂彩,宇文老板是科里红,还没出科的时候包银就比我现在高了,你说他们红不红?可我们风雷社在北平都排不进前三哪。人外有人,天外有天。”
李明磊回家路上,还在想杨雨光那句“人外有人天外有天”,他替杨雨光不服,替风雷社不服。
路过自家洋服店,发现后场有灯,李明磊心里起疑,这么晚了还有师傅赶工?推开门走进去,绕一圈,不见有人,只道是忘记关灯。
李明磊从小踏实不下心来,针头线脑的家传手艺不爱学,倒爱设计,画了稿子往师傅那儿一丢,缝纫机嚯啷啷响过,衣服便好了。他短暂地游过欧洲,回来后便偏爱繁复的花样子和高饱和颜色,深紫色呢子大衣要配鲜绿大翻领,做出来的东西每每让人家讳莫如深,他也从不在乎。
正要关灯,摆在地中间的婚纱突然动了,李明磊以为是贼,大喝,“谁?”顺手抄起个东西,向响动的地方走去。
“我。”王广站起来。
“你搁这干嘛呢?”李明磊松了口气,把手里东西扔了,方才发现自己抓的是根撑衣杆。
“王男要结婚了。”
“你今天才知道咋的?人家一年前就提亲了。”
王广低了头,摸着婚纱上的蕾丝。
“……你对你这姐夫,不满意?”
“满意啊。”王广心不在焉地答道,“留美回来的飞行员,将来至少是个大队长吧。”
李明磊叹了口气,走到他面前,“广,咱俩是兄弟不?”
“肯定是啊。”
“那你听我的,把她放下吧。”
王广低着头,很久都没有说话,末了,回一句,“知道了。”
他让李明磊先走,李明磊离开很久,王广还站在婚纱前,牵着一只空荡荡的袖管。
“你想饿死我?”
王继续半躺着,腿翘在膝盖上。
李昕夹着一阵冷气进来,手里依旧是馄饨,“少吃一顿死不了。你一天天也不动弹。”
“哎!”王继续从床上翻起来,“是我不想动吗?”他哗啦啦地晃着手铐。
李昕舀起馄饨,囫囵去堵他的嘴。
“你打算把我关到什么时候?李昕季晔。”王继续嚼着喂到嘴边的馄饨,“明天可就是王男婚礼了,人家正经下了帖子请过我的,而且我不去,明磊不得问你?”
“你一天天哪……”李昕叹了口气,把馄饨塞在他手里,“自己吃!”
王继续举起碗,连馄饨带汤一起往下咽,李昕季晔盯着他。
“给你留俩?”王继续问。
“不用,你都吃了吧。”
“那你别盯着我瞅。”
“……王继续。”
“干啥?”
“你跟我说实话,你心里有我没?”
“那肯定有啊哥们儿。”
李昕狠狠地看他,仿佛要把他烧穿。
王继续放下碗,有点害怕,“……你到底想听我说啥啊。”
“你要是心里有我,就别跟那帮人搅和了,一次两次我能捞你,真有我捞不了你那天你怎么办?”
“这是我自己的事儿。”王继续别过脸。
“你哪天死了怎么办?!”李昕猛地起身,一把将王继续推在床头上。
王继续撞到床头铁栏,疼得龇牙咧嘴,还嘴硬,“死了也是我自己的……”
他听到啪的一声脆响,还没反应过来李昕扇了自己一巴掌,脸上火热地痛了起来。
李昕的手,能把他下颌全攥在里面,借着月亮,他看到李昕气得眼圈通红,泪都要流出来。
“好好说话。”他颤着轻轻说,用食指拂去他嘴角的一片葱花,带进他嘴里。
王继续迟缓地吮他的指尖。
李明磊一宵都不安稳,翻来覆去地想杨雨光,天蒙蒙亮时才做些胡乱的梦,没一会儿又被阳光刺醒在枕头上——昨晚心乱如麻,上床时竟然忘拉窗帘。
他把自己平整地摊在床上,枕席冰凉,下过一夜雨,杨雨光练早功时有没有加件衣服?他见过戏班练功,多冷的天都是单衣一件。
想到衣服,李明磊从床上弹起来,咚咚咚跑下楼。
“李昕和王继续的西服送过去没?”他随手抓住一个管事的。
“没呢,少爷,正要差人送。”
“我去!”
李明磊拿上那两套洋服,一套白色法兰绒,一套蓝色粗花呢,都是随体定制,拿在手里颇有些分量。他在李昕家的三层大洋楼前面下了车,涉过湿泞的草坪,三两步跳上石阶,叮铃铃地叫门。
佣人来开门,见是他,引进屋里,说少爷还在睡觉,问李明磊要不要叫。李明磊一转眼睛,说叫。
人上去了,李明磊放下洋服包裹,拿起他们家桌上的饼干就吃。
李昕好一会儿才下来,穿着白绸睡衣,坐到他对面,拖着两个大眼袋,眼睛都睁不开。
“你想干啥呀,大小姐。”
李明磊眼光灼灼地看着他,“我想捧一个人。”
李昕横过来,躺进沙发里,“昨晚儿那个?”
李明磊点点头,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你知道他是谁儿子么?”
李明磊又摇摇头。
李昕故作高深地停顿一下,抬起食指晃了两晃,“翡翠这一行,南杨北铁,铁是铁宝亭,杨就是他爸爸,你那点小身家还不够人家零头呢。”
李明磊教人扎漏了气一般堆萎下去,“他家那么有钱,还让儿子出来唱戏?”
李昕咂咂嘴,“人家热爱。”
“那……”李明磊支吾着,说了句李昕这辈子没想到能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,“我就没机会了呗。”
见他真要打鼓退堂,李昕季晔两腿一晃,从沙发上坐起来,“啥叫没机会呀?田忌赛马没听过?上等马干不过他的上等马,你去干他的下等马呀!”
知道了人家的底细,再见面时难免讪讪的,不敢再摆少爷的谱架子了。
风雷社已经从戏院撤出来,昨天是他们在上海最后一场营业戏,再唱上半个月堂会,他们就要打道回府、鸣金收兵了。李明磊回家拾掇了自己,叫人提着贺礼和礼金,预备下午先去一趟。
抬腿前打量镜子,久不曾穿西装,三件套上身也衬得他挺括,再戴一副细框西洋镜,斯斯文文,哪里看得出是裁缝家的儿子,李明磊很满意。
半旧的毛领大衣,不穿稳妥,披在身上,就这样晃着两边的袖筒子出了门。因了王男婚礼,或是这婚礼引发的心情,整个沪西的空气似乎都更热切些,李明磊到的时候,门口已经排满了轿车,政商两界要人,亲自到场的占一半,托人来贺的占另一半,李明磊从车与车的缝隙间挤过去,大衣都擦脏了。
从走车的铁门进去,进到中式的深宅院里,他听见弦子已经拉起来了,在上海,洋楼好找,要一座这样的四合院却不容易。弦子声尖而黏,钹铙碎响,像庙会上拉糖来敲,一会儿引他向东,一会儿引他向西,呼啦啦满院的人,始终不见戏班子。
他躁了,调转头预备回门口去问人,却赫然碰上了那班人。
磬钹铙撞在一起的金属声,于高墙下聚得很拢,一个班子几十人,全集在这一方小院里练功,全穿一样的衣服,可他还是一眼认出他的后背。
李明磊不自觉笑了,抱着双臂,远远地站在连廊里。
一式样的湖蓝色短褂,一式样的瓷青裤子,一式样的布鞋,如同瑟上五十根长短相同的弦,手从天井里探下来一拨,发出远近高低的声音。杨雨光的背短方而阔,做身段时脖子微微地前倾,他戴着具花白的髯口,想是练功用的,已经呲出不齐整的短毛,使光打在上面勾出了金亮的轮廓,似幼鸟新生的绒羽。他提脚尖迈右脚,缓缓地放下去,怕惊扰了土地似的,李明磊在他背后偷偷学着他捻须,抬手放手间,如同偶与操偶人。
他学得入迷,杨雨光一个急转身,李明磊竟生出戏折里那些千金隔墙偷看书生的慌乱。
“明磊?”杨雨光很惊讶,但笑了。昨晚才见过,分明不用这样惊讶的。
李明磊稳住阵脚,不明白自己刚刚在慌什么,远远地问,“我耽误你不?”
“不耽误!不耽误!”
杨雨光乐呵呵地上来,和他并肩走在连廊上。他刚出了一头汗,热气腾腾的,像一屉刚出笼的蒸食,热气把他身上洗衣皂的味儿逼出来,诱人闻嗅,李明磊好半天才想起拿块手绢递给他擦汗。
杨雨光摇摇手,那意思是怕弄污了他的手巾,用袖口在头上带带,就算擦过了。
“今晚有你的戏?”
“哦,今天没有,明天后天有,今晚我还要撒火彩。”
“那要明天才能听到你唱了。”
“这是什么话!”杨雨光瞪着眼睛,“我现在就给你唱。”
他两腿一岔,抖开柄不存在的扇子,站定在地上,当真唱了起来。
杨雨光信手拈来的是《珠帘寨》里的李克用,一见珠宝帐中摆,李克用心中笑颜开,上有蟒袍和玉带,凤冠头上插金钗。无有道具,他眼馋地围着李明磊打转,好似他是那贵重的冠戴一般,伸手欲碰又不敢,急急拿扇扇灭心火,眼睛却粘在李明磊身上摘不下来。
没有戏服,没有冠,没有翎子,可李明磊仿佛看到他满头上有珠翠绣球在摇,杨雨光仅靠一条嗓子,就给他凭空造了这许多境界。
只唱了几句,李明磊忍不住给了个碰头彩,喊得声音大了些,惊得杨雨光连连抱拳,刚起的架子全散了。
院子里练功的师兄弟有往这儿看的,杨雨光红了脸,拉着他走避。
“你唱挺好啊!”李明磊搡了他一把。
杨雨光嗓子里发出含混的声音,似乎是赞同,又似乎是谦虚,“好戏是人捧出来的。”
他本来的意思是要谢李明磊刚才的一声彩,没想到听者有心,李明磊解偏了,以为他在怨,“对,你就是缺人捧。”
杨雨光心里也绕,哎?我方才是这个意思吗?
接着话茬脱口而出,“谁捧我呀?”
这话一出口,真是猪油蒙心、鬼迷心窍,全然不像他杨雨光说的话了。
“我捧你呀!”
果然他听到李明磊这样说。
饕足了,一气儿吃百只阳澄湖的蟹子都没有这样舒坦。
“明磊先生说笑了。”
还要端着,要推手,打太极的道理。
“看不起我?我家虽然比不上你家,捧一个角儿还是绰绰有余吧!”
说完自知失言缄了口,杨雨光只是笑笑。
“是……李昕跟我说的。”他急于找补,把兄弟全供了出去。
杨雨光突然想起什么似的,“明磊,你刚刚来的路上……”
一个七八岁的小师弟,头上剃着青皮,鸟儿一般撞到他怀里,“师兄,松老板喊你过去!”
“好宝儿!师兄知道了,这就去,啊。”杨雨光摸摸那孩子的脑袋。
“你忙,我晚上再来。”李明磊笑着说。
杨雨光别了李明磊,到东厢主人家预备给松天硕宇文秋实的客房,拍拍门,没人应,且不像有人样子,索性推开门进了去。
屋子里一览无余,被下人归置得很干净,两位老板一人一只箱,都规规整整地锁扣着,床头有高脚架子,摆了一盆水仙。杨雨光疑窦顿生,目光薄了锐了,好像刚从磨刀石上下来,滴着水。
他仔细听了听门外动静,脚步声音都在远处,又回下人房里,检视自己的几件随身行李,并没有开包翻动的痕迹。
难道多心了?
中厅里自鸣钟报时,文场武场的乐器全拉动起来,不管不顾地搅着、敲着——开锣了!
李明磊从王男家宅院里出来,北风托着他越吹越紧,再不能把大衣披在身上,只能阖紧。莫不是要下雪?他抬头看着滚低的黑云。
对街走来两套洋服,一蓝一白,李明磊迎面逢人习惯了先敬罗衣,搭眼一瞧就知道洋服是出自谁家裁缝之手,何况这两套是他早上亲自送去的。
王继续大笑,喊着兄弟,上前来狠狠撞了他一下。
“你转一圈!”李明磊说。
王继续张开双臂,很潇洒地环了一圈。
饶是他也挑不出毛病来。再看李昕,淡淡地笑着,看他们闹。
“你脸咋整的!”李明磊指着他脸上的胶布。
“小事儿。”王继续打了个哈哈。
街上冷得站不住,贺礼送进去,三人乘李昕家的汽车到洋服店喝咖啡。
光明洋服店毗邻法租界,因此也沾染许多法国人的习气,在橱窗外搭棚子摆藤椅,供顾客歇脚等人,冬天落雨,都收进去了。
王继续几辈子没喝过咖啡一样,仰头先灌下一杯,大喊再来,很有叫店小二上酒的做派。
“兄弟,怎么我听李昕说,你也要捧戏子啊?”王继续挤眉弄眼的。
“什么话?交个朋友呗。”
“我一直以为你是咱们几个里面的正经人呢。”
“这不是为了向你们靠拢么?”
“哎!我可没养过戏子啊,太堕落了。”王继续连连摆手。
“你别一口一个戏子,多难听。”
“那叫啥?”说话间第二杯咖啡已然落肚。
“人家是……”李明磊想了想,“戏曲演员。”
王继续咧开嘴,一径后退,好像想离他那颗脑子远点。
“就他现在这个状态啊……那个词儿叫啥来着?”王继续问李昕季晔。
“色令智昏。”李昕替他接上。
王继续一咂嘴,“还得是我兄弟,有文化。”
李昕季晔翘着腿,一手搭在椅背上,一手勾着咖啡,屋子里暖和,西装解了扣子敞开,李明磊便看到他腰间的枪。
大惊失色,问他带枪干嘛。
“今天上午闸北又爆炸了,你不知道?”
李明磊紧着摇头。
李昕叹口气,“你这两天也小心点儿,少出门,晚上我先给你送回来。”
“怕啥?这是租界,日本人还能打进租界来啊?”李明磊浑不在意。
“咱也不知道咱这兄弟一出门,怎么就腥风血雨的。”李昕瞟了一眼王继续,王继续只当没听见。
“走吧!也差不多了。”
又闲扯一阵,李昕站起来。
“等会儿我再来一杯。”王继续抢着。
“我短你吃了还是短你喝了?”李昕眯上眼睛,看不得他这副样子。
王继续跟在后面,抱着手套帽子出了门,贴上来问李明磊,“那人长啥样?有我帅吗?”
李明磊打量着他身上自家缝制的白色法兰绒洋服,“今天没有。”
“明天呢?”
“明天……”李明磊的念头忽然走了很远,“明天就不一定了。”
“你瞅他乐那样儿。”李昕从副驾上回头。
李明磊连忙压下嘴角,没走一会儿,又傻乐起来。
“完了。全完了。”李昕季晔感叹道。
那件婚纱,制成后在自家店里摆了半月有余,被李明磊看熟了线脚,然而真见到它穿在新娘身上的样子,还是不免吃惊。
四四方方规矩宅院里,一色是艳红灯笼,厅里院外置了几十张大木圆桌,新施的金漆辉映着,蒙着头纱的王男由父亲领着,缓步从宾客当中穿过,鼓乐大作。
王广坐在他们上首一桌,已然看呆了,此时裙摆上若是掉下一颗钻,他能当星星捧回家里。
她的郎婿,笑吟吟的,笔挺地站在前面。李明磊看到王广那副样子,忽然想,男男能不能慢点走?这条毯,能不能再长一些?
终于还是礼成,原来拜天地只是一瞬间的事,李明磊看到王广眼里的瞳仁,如风灯,扑闪两下,熄灭了。
看到他拿起筷子,一言不发地吃起菜来。
新人还未出来敬酒,戏已经演起来了,都是热闹的贺婚戏,红鬃烈马大登殿,龙凤呈祥玉堂春,弦子一阵急似一阵,从擦黑拉到夜深,仍没有要停的意思。
李昕掌不住,先喝了两杯,撑着头在桌上睡着了,醒来后问李明磊,“继续呢?”
《博望坡》开场,眼看要到火烧夏侯惇一节,李明磊等着看杨雨光,哪有心思管王继续,敷衍道,“刚才出去了好像。”
李昕腾一下站起来,椅子都带翻了。
李明磊惊异地看着他,只见李昕季晔外套都不及穿,蹿了出去。
懒得过问他们两个,李昕走了,恰给他腾挪出站起来喊好的空间。
《博望坡》是三国戏连台本,前面有《三顾茅庐》,诸葛亮赵云张飞,两生一净,这是主要的,次要的也有夏侯惇、关平、刘封,乌泱泱一大帮子人在台上连唱带打,是李明磊小时候上戏园子最爱看的,此夜却等得心焦不已,还不到?还不到?
终于——他等的人,扮成个马僮,跟在银鳞蓝靠、风姿俊俏的关平后面,窝腰缩背地上了台。
李明磊跳起来喊了一声好。
酒筵吃到末节,残肴既尽,宾客陆续起身,有司机的唤司机,没司机的叫计程车,地上踏得乱糟糟一片,早没人看戏了,李明磊抓住身边一个要走的,也不论是谁,问,“哎!一会儿撒火彩!不看啦?”
那人只以为他吃了酒,摇摇手挣出来,走了。
退席的人如流水,挽也挽不住。
武场的响锣一敲,总算开打了,镇住几个要走的,立在桌边。杨雨光扮的马僮手腕翻抖,扬出松香,火柱直上冲天,这是“托塔”,焰抱圆团下坠,这是“掉鱼儿”,一忽儿是“一盆花”,一忽儿又是“连珠炮”,最后一个“过桥”,弧形火龙横贯舞台,有如炎刃出鞘,刀光一片,台下零星几个人,也爆出满堂的叫好儿。
李明磊巴掌都拍红了,站在椅子上。
今晚杨雨光真卖力,他看出来了,比前儿个要好,那满天星的火点子,印在人眼睛上了似的,挥也不去。台上夏侯惇左支右绌,无力抵抗,最终一摔在地上,戏成了。观众又是鼓掌,又是喝彩,有几个没等着车的,还返身回来,站在门口看。
李明磊抱着双臂,心里偷骂那些早走的人,没眼福!短见的。
他从椅子上跳下来,身子轻得像顽童过燕,往后台跑,寻他的杨雨光去,他想问问,为何没人看了,对着白地,也能演得这样好?
博望坡是最后一场,后台卸妆的,更衣的,落汗的,搬抬切末,好不喧嚷,李明磊拨开层层叠叠流光溢彩的戏衣,在一个角子里找到了杨雨光。
还有李昕季晔,和王继续。
李明磊见几人神情严整,脚步也缓了下来。
杨雨光拆了头,妆还没卸,穿一件汗透了的白背心,彩裤也没换,搭着手坐在妆台旁,他面前是下午那个唤他去找松天硕的小师弟,光亮亮的头皮,沁满了油汗。
“这玩意是什么,知道吗?”王继续手里兜着一撮黑末子。
那孩子吓坏了,摇着头。
王继续一拍桌子站起来,“不知道!就敢往你师哥的松香里面混?”
孩子吃这一吓,眼泪滚出来了,一味地摇头。杨雨光在旁也不说话,红烛下脸色蜡黄阴沉。李昕季晔袖手站在旁边,冷冷地看着。
李明磊看不下去了,三两步上前,“跟孩子吵吵啥玩意儿?显你能耐啊。”说着掏出手巾,给那孩子擦脸擦头。
王继续把手里东西往他面前一掷,“火药渣子!要往光哥撒火彩的松香里面掺!”
李明磊动作一顿,“你俩怎么认识的?”
李昕开口道,“续哥,差不多得了,小小孩儿他知道啥呀?”又对着那小孩儿问,“谁让你往里头搁这个的?”
孩子抽噎着,“下……下午,外面,男的,说掺这个,能烧出……七彩的……还,还给我可乐……”
说罢突然往地下一跪,嚎啕道,“师哥!我真不知道那是火药!你打我吧,别告诉松老板!别告诉经理!我不能离开班子呀……”
李明磊慌了,连忙去扶,“哎你这孩子!”
那孩子使了牛劲,钉在地上一般,竟拉不起来。
杨雨光叉着腿,坐在镜前,镜中映出张的油彩昏花脸。他也在出汗。
“杨雨光!”李明磊拉不动那孩子,皱着眉抬头看他,要他发话。
杨雨光上半身降下来,手肘支在膝盖上,“那男的,穿什么衣服,你还记得吗?”
“黑色衣服,大盖帽……”
大人一听就明白了,又是伪警。
杨雨光把手放在小师弟头上,狠狠搓了搓,捏起他的小脸,拍了三个响脆的巴掌,小师弟摸摸脸,师兄的巴掌光打雷不下雨,不疼!眉开眼笑。
“长记性!”杨雨光在他的屁股上踢了一脚,小孩儿捂着屁股跑开了。
杨雨光看着李明磊,笑了一下,火摇烛晃,那笑确确实实和往日不同。
“那天除了你,还有谁?”王继续问。
杨雨光扬扬下巴颏,“就他。”
“你不该出手。”
“哦,我看他挨打?”杨雨光缓缓地说。
两个打小儿一起长大的发小,一个新认识的角儿,三个人合力把他拉近推远,吞吞吐吐,就他蒙在鼓里,李明磊不乐意了。
“说啥呢一个个的?”
“今晚儿你跟我回去,别回家了。”李昕对他说。
“你还嫌麻烦少?”杨雨光点点王继续,“明磊这几天哪儿也不回,跟我一起睡在这儿,我让松老板把房腾出来。”
李明磊夹在中间恼火不已,“你们还指挥上我了!我睡哪跟你们有啥关系呀。”
李昕把手按在他肩膀上,“兄弟,这可不是开玩笑呢,听他的。”又把王继续踢起来,凶他,“你跟我走!再么离开我视线腿儿给你打折。”
王继续朝他们扮了个鬼脸,两人走了,剩下他们两个,在涔涔的红烛下相对着。
“明磊……”
千头万绪,不知从何说起。
李明磊把他打断,“晚了,先睡吧。明天还有戏。”
杨雨光感激地一笑。
松老板和宇文老板的屋子里没烧火,潮腻湿冷,一张红木架子床摆在墙边,水仙淡淡地香,两只衣箱,似鼋鼍,昏沉睡着。
杨雨光坐在床边,李明磊不好意思上床,站着,假充看外面热闹,午夜已过。
糊裱了红纸的门窗,被里外灯火映亮,红光纷披在李明磊肩上,如盖头。
“外面干嘛呢,明磊?”杨雨光明知故问。
“闹洞房。”李明磊兴致勃勃地答道。
“你也去啊。”
“我去干啥?我不去。”
李明磊把门闩了,斜过来,倚在门框上。烛影摇红,颀长身子,不知哪里来的流光在他眼角一滚,是瓷白玉净瓶里柳枝垂露,泫然欲滴,杨雨光只瞥他一眼,便不敢再多看了。
红色太衬他。
李明磊想起什么似的,狎昵地笑着,问他,“外面都说松老板和宇文老板戏里做假夫妻,戏外做真夫妻,真的假的?”
杨雨光斥道,“什么都信!”
“本来我是不信的,”李明磊坐到床沿儿上,坐到他身边,“但这屋儿里就一张床啊!”
杨雨光说,“角儿再大,也是戏子,来人家里唱堂会,能给备一间屋那是天大的抬举了,还要几张床?挤着睡吧!没出科的时候,十几个师兄弟睡一张炕。”
“这样啊。”李明磊有些失望似的,褪了鞋袜衣裳,躺进里面。
偷眼偏头看,杨雨光坐在床沿上,轮廓如笔山。
夜宿他宅,敌暗我明,李明磊更多的是兴奋,二十岁的年纪,最喜欢把自己想作连篇话本里的主角,红光曳地,烛泪也似血滴,北风一阵阵紧,该是发生什么转折的重大的夜。杨雨光坐了一会儿,轻轻掀开被子,躺在离他很远的一角,李明磊在黑暗里笑弯了眼睛——还有杨雨光呢,他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情,一见他,就快活。
睡也不着,起也不能,新人婚房的喧哗蓦的静了,铁栏杆门吱呀一声响,夜罩了下来,红灯笼高高地烧着,注定不会灭。床那头的杨雨光,连呼吸都听不见,悄无声息地伏着,李明磊忽然疑心他还在不在床上,侧头看了看,还在呢。头发摩擦枕席发出好大的声音,他吃了一惊,不敢动了,怕吵了杨雨光,也怕杨雨光知道他还没睡。
夜太静了!慢慢的,慢慢的,杨雨光的呼吸才从黑透的屋子里渗出来,丝丝缕缕,绕着他,笔山一浮一沉,原是血肉之躯。
闹洞房之后,该行夫妻之实了罢?李明磊心绪同眼皮乱跳,阖不紧实,想黑脸的霸王和粉面的虞姬,胭脂油彩印在福煦路新戏院五十盏豁亮的大灯泡上,水都搅浑了,红里有黑,黑里有红,松老板如何与宇文老板同衾共枕?霸王和虞姬晚上也这般离心?全乱了,杨雨光的旧髯口,挂在藕节一样的车厢上,兜里是一个稀烂的柿子,掏出来,满手滑腻,怎么的就将下半身濡湿了……
杨雨光在睡梦中翻身,一条滚热的胳膊噗啪一声,落在离李明磊仅有寸许的地方,李明磊惊起。
呼吸声骤然近了,就在耳畔,他不知什么时候调转了身子,面冲他,睡得很沉。
李明磊在被面下,偷将自己的手掌压在那胳膊下面试探。杨雨光深重呼吸未断。
他大了胆子,把硬得抬了头的下身贴在杨雨光的赤手臂上,隔着棉被缓缓地磨动。他动得极小心,耳朵里时时听着杨雨光的动静,却听得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重,只好张了嘴,小心翼翼地喘,想杨雨光若是清醒,厚掌扣住心口,一只手能抚弄他两颗囊袋,想杨雨光在别人家的洞房花烛夜里,逼他忍着唤叫,捂嘴的手沾满的是他自己的黏浊,想他在背上或舔或咬,舌留津液,那一小块痒丝丝、凉丝丝……
……不知何时睡着。
一场春梦,浩大离魂。
李昕被床头上电话铃声喊醒,从缎被里探出一只光裸的手臂,腕上还系着王继续的发绳,扑棱几下,好半天才抓住听筒。
他翻了个身,任凭电话线绕在脖子上,听了一会儿,嗯嗯啊啊地应着,末了,摔挂上,蹭回王继续身边。
“谁啊。”王继续闭着眼睛问。
李昕没回答,似乎又睡着了,然而几分钟后,笔直地弹起来,穿衣穿裤。
“这么早你上哪去?”王继续翻一面,死鱼一般躺在床上。
李昕不发一言,抽出手铐,把王继续的右胳膊从被里拎出来,脆生生地拴在床头上。
“哎!”王继续不满地大喊,“你好歹让我把衣服穿上啊!”
李昕正扣皮带,顺手扔给他几件衣服,也不知是谁的,一句话也没留,就这么出门了。
王继续皱着眉骂了一句脏。
天上飘雪,地下留白,申城多少年没正正经经下一场雪了,只有似是而非的霜,伪饰着丰年。上海以外,租界以外,日寇伪军,国党共党,在满天飞絮中交手、死倒。向阳的坡子,夜晚冻毙在树干旁的死人,撕拉一声,掉下来,手脚皴黑,身上的衣服,很快被人剥去了,身上的肉,很快也要被野人剥去了。
李昕竖起大衣领子,这样的天气,连他也觉得冷。
自家公馆前一片草坪,在寸土寸金的租界内彰显着财力,有人扫雪,远远望去,人影小如麻雀。李昕一推门,热气扑上来,他抖掉鞋帽上的雪点,把外衣交给佣人。
他在沙发上坐着等着,昨晚在席上吃得太少,回到家,王继续又缠他,眼下饿得胃肠痉挛,桌上糕饼茶点竟然也都撤去了,擦拭得光洁如新。壁炉里柴火安分地烧,那口一人多高的自鸣钟,停住了一般,半天不走一格。
仿佛等了很久,一个穿洋装的中年人才从楼上走下来,李昕从沙发上站起,“爸,啥前儿回来的?”
父亲挥挥手让他坐下,自己则站着,双手搭在李昕肩上,像雨云,像夜,像打湿了的毛毯。
“这两天……工部局抓了一千多人,法巡捕又抓了六百多,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李昕不敢装糊涂,“水上饭店,还有济宁路日本岗哨的爆炸……凶手还没抓到?”
“抓到一个,跑了两个。”
“那是挺紧张的。”李昕点点头。
搭在肩上的手话头一转,“你最近,跟你那个小男朋友一起呢?”
“没!但昨晚婚礼见着他了,我喝多了,不知道他啥时候走的。”
“好,既然还在上海。”手拍拍他的肩,“今天晚上,带来家里吃饭。快过年了。”
壁炉烧得太热,李昕满背的汗。
“行,我跟他说。”
李昕不知自己怎样出的家门,天是昏黑的,没亮过一般,雪站不住,化成黑泞的泥水,租界当局允许设立日本特务组织调查此事……有人出殡,鼓吹幡旗已过,只留下一地花白纸钱,黑的眼球从孔洞里透出,日本当局可以行使自由警察权……弄堂口施粥的棚子,排得比天上虹桥还长,李昕越走越急,招不到一辆车,他小跑起来,领粥的队伍那么长,怎么也跑不完,跑不尽,黑的、灰的、蓝的背影……他家里是通达的,给了他一条路,把身为中国青年救亡协会一员的王继续带来,把四处炸杀日伪、汉奸的恐怖分子王继续带来,交到工部局手上,交到日本人手上……李昕季晔在落雪的街头狂奔。
日方有权对于抗日组织成员处以死罪。
车、船,一上午时间排布好了,李昕季晔冲回法租界的公寓,推门大喊,“王继续!收拾……”
咚的一声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王继续把橡木座钟放回去,拖着昏厥的李昕,嘴里念叨着,“哎我去,吃啥玩意了这老沉……”
本来想把人放在床上,拖到床边便没了力气,王继续直起腰,抻了抻,拿起李昕的右臂,想了想,换成左臂,铐在床头。
王继续摸摸他的后脑,没流血,为自己的手法得意。
“兄弟,”他蹲在他面前,对失去意识的李昕说,“我心里指定有你啊,那还用问吗。”
他抽出铅笔,咬着舌尖,在便笺纸上给李昕留话:今日固决死……
写着写着,停了笔,笑自己幼稚,扯下那一页,放进嘴里嚼了。
雪收风住。
鸟,成千上万的鸟,在同一个早上抖落翎尖雪,仙之人兮呓语,细末啼啭,李明磊窸窸窣窣地醒来。
“……我一听,嘿,义演,那肯定去啊……”
窗外声音,也和人影儿一样隔了层纸,模糊不清。
他跟着杨雨光在王家借住了两宿,今晚还不知去向何处。
开门一看,杨雨光、松天硕、宇文秋实都站在檐下,风雷社半壁江山在这儿了。
“吵着你啦?”松天硕坐在栏杆上,背沐晨光向他一笑。
真真是角儿,遍身红气,不着戏衣也笑得流辉溢彩、顾盼生姿。
“没有没有!”李明磊连忙摆手称否,“我都听半天了,风雷社要去演义务戏?”
“上海职妇俱乐部托人联系到我,希望我们能办三天的义演,给抗日的新四军筹棉衣。”宇文秋实说。
“那是好事儿啊!”李明磊看向杨雨光。杨雨光始终没有发话。
“所以今天找杨老板来,定一下剧目。”松天硕从栏杆上跳下来,活动筋骨。
杨雨光踌躇着,措辞,李明磊不解地看着他,不知道有什么好犹豫。
“七月份职妇组织的义卖,就有特务寄恐吓信、闯会场撕标语,现在我们大张旗鼓办义演,还不知道会怎样呢,办不办得成,都不一定。”
松天硕皱起眉,“杨雨光,你怕了?”
杨雨光缓缓摇头,“风雷社现在人多了,应当为大家的未来考量。”
“杨老板,”宇文施施然开口,“松老板昨晚跟我说,这三天义务戏,你来唱大轴。”
李明磊看到杨雨光身形明显地一滞。
什么国仇家恨前线吃紧,什么瞻前顾后举棋不定,对二牌演员来说,都比不上一句“你挑大轴”。
为这一晃神,宇文秋实志在必得地笑了。
送走两位角儿,杨雨光伴着李明磊上街吃早饭去,他心情好,一路哼起小调,李明磊看着他,也高兴。
三尺的大铁镬,几十个小包子在里面煎着,沸油一滚,蓬松金亮,两个人共点八只,又叫了百叶包粉丝汤,吃得四眼发昏,直想回去再睡一觉。
“哎,雨光,你大轴想唱什么?”李明磊抚着胃,靠在店墙上。
杨雨光笑眯眯地点上一支烟,“我想唱《串龙珠》。”
这是一出破旧改新的戏,讲元末皇亲完颜父子在徐州残害百姓,清官徐达从隐忍不发到领兵起义的故事,颇有水浒遗风。杨雨光要扮的徐达,一身靛青官服,金绉纱方翅官帽,髯口黑亮。选这一出,不仅想亮亮好嗓子,也因为角色多,可以给更多人出场亮相的机会。
义务戏筹款为要,戏院自然没有定在租界内,李明磊陪杨雨光去走台时,乘车到沪西,一路上只见饿殍死倒、饥寒黎民。出了租界,哪里还像上海?李明磊把车帘拉上,不忍看了。
轿车只是向前开。
戏院破旧,几乎像一座香火衰败的庙,人一走进,地上扬起灰,没有人气儿,清清冷冷的,李明磊进去就打了好几个喷嚏。
“这选的什么地方。”
在他想象里,心上人应该在一壁辉煌的金光中唱念,台下观众抛钱掷物,如雨点,自此名声大噪——这戏院的舞台走在上面都咯吱响。杨雨光倒是不在意,戴上髯口排演。
他一唱戏,人就不见了,只有角色,见徐达,缓缓步上台来,开口道:
“实可叹
好良民
平白无辜祸起无端
好叫人泪眼辛酸——”
徐达频频摇头,甩弄水袖,痛惜感叹,心中无限。
“谁叫你
生乱世——
不如鸡犬……”
戏院门口挤了看热闹的小叫花子,癞头垢面,淌着清涕,身上只有单衣,挤在一团取暖。李明磊浑身翻遍,仅一小盒香口胶。
“不要给。”杨雨光下了台,阻住他,“记不住你的好儿。”
“对人好还要人记吗?”李明磊淡淡地说。
杨雨光知道他自小生活在殷实富足里,不曾吃过苦,想事情直来直去,周身上下透明一般,便说,“他们吃了好的,将来吃不到,会一直惦记,不如别给他们吃。”
李明磊想想有理,把香口胶揣了回去。
当天卖票,极低廉,前排二角,后排一角,然而包厢却昂贵,留给借戏捐款的人物们。虽然是二牌老生挑大轴,没有松天硕宇文秋实,但不到一上午,门口就挂上了售罄的牌子,李明磊喜得恶形恶状,冲到后台大喊,“老杨!票卖没了!”
杨雨光抱着双臂垂目养神,听他闯进来,轻轻说,“哦。”
“你不高兴吗?”
杨雨光睁开眼睛,看他高兴,也笑了,“几个人都一样演。”
“那能一样吗!”李明磊半蹲在他面前,激动地攥住他的手,“你要红了,杨雨光!”
又忽然意识到自己握着杨雨光的手,赶紧尴尬地松开,面皮微微发红。
一直坐着的杨雨光起身,把他抽开的手拿住了。
李明磊的心,猛然向下一陷,像蒙着眼走在万丈高空,冷不防被人抽了眼罩——究竟要混混沌沌地盲摸,还是心惊肉跳地清醒?
他的手,粗大厚壮,真与梦里一样,只是更暖,更轻,盖上它,就睡了。
李明磊张开拳头,里面是一张戏票。
“这次是包厢。”杨雨光笑着说。
这一场戏,开得格外早,下午就有不耐的看客挤破了戏院大门,坐在里面叫茶叫水,喊得太响,破例提前开锣。
李明磊从后台探出来一看,下面坐的都是什么人呀!寒衣褴褛,抽烟打牌者有之,翘脚上桌者有之,没有学上的孩子东奔西跑、打闹嬉笑,好似嫌台上戏不够精彩似的,扰闹得听不见弦子。
李明磊急皱了眉,这样子一会儿杨雨光怎么上台?
回身看杨雨光,疏影浅淡地坐在后台昏黄灯光里,已经勾好脸,对着镜中的自己,沉思着,那侧影好像黄脆宣纸上淡墨随手勾出,前场后台转得如何连轴,他不知不晓。
市井里的寺院,佛也是静的。
李明磊满心的意,哽在喉咙,说不破。
及至上台,演到完颜龙剜目摔婴,谋取宝珠时,观众竟怒得起座离席向台上掷东西,戏院不得不中场休息以平复众人的情绪。李明磊哪见过这等素质的观众,租界里新戏院连喊好儿都是一齐声的。中场过,杨雨光又备在了上场门,李明磊替他打起帘子,观众席山呼海啸卷刮而来。
他不敢跟入了戏的杨雨光对话,只用眼神问他,行么?
杨雨光没看他,却在侧身时捏了捏他的手。
戏又开台。
李明磊痴站在台边,嘴微张,听完整场,到最后,花云率义军与徐达会合,斩杀完颜龙时,戏院里爆发出巨大的彩声,在座的,没有一个不想到沦陷的疆土、猖獗的日军,没有一个不想要徐达般的人替自己伸张正义,没有一个不想揭开天盖,重回和平。
不等职妇代表上台做一番动员讲话,那些衣衫褴褛的听众已经把手边身上有的一切值钱东西扔向台上,杨雨光一遍又一遍上台,谢了六次幕。第一次挑大轴,打在身上的不是金珠银宝,只有鸡零狗碎的小钱,李明磊和后台众人眼含热泪望向台上,杨雨光的眼角也有泪花。
一穷二白的人,为了战场上不知名姓的新四军,倾其所有了。
那天夜里,整个班子都没宵夜,在后台帮职妇的同志查点账目,最后,代表从昏黑的油灯旁抬起头来说,今天共筹到四百二十套棉衣。
李明磊舒一口气,和杨雨光相视笑了,他觉得他从前的人生从未如此快意过。
第二天仍是售罄。
有了第一天的经验,杨雨光更从容。下午走台时,门口忽然刹住一辆轿车,松天硕从车上冲下来,跑得急,连滚带爬,身段都不要了。
“今天楼上的那几个包厢,是日本人订的!”松天硕翻上台,拉着杨雨光说。
李明磊闻声从后台出来。
宇文秋实随其后下了车,也同他们聚到一处。他没扮虞姬的时候,全然是男子打扮,戴小帽,穿衬衫、马甲,宽松裤子,蹬双布鞋,玉骨清癯,周身有嶙峋的冷气。李明磊甚少在台下见到这位角儿,他像一段只在关键时刻出现的飞白。
几人都着了慌。说到底不过一群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新闻听得,口号喊得,但火和血于他们,太远了。
“改戏吧。”宇文秋实说。
这几个里面,宇文年纪最长,见大家想提不敢提,他便说了。
改掉那些反抗的,不屈的,激昂的,换上妥协的,平淡的,心口不一的。
“不能改!”李明磊这种时刻脑子转得飞快,“万一日本人昨天就混进来了呢?一改戏那不此地无银三百两了!”
“不改戏,到时候真砸你场子,怎么办?”宇文秋实说。
“没事儿!”李明磊攥紧杨雨光赠他那张包厢票,“我今晚在上面!”
他没扯大话,洋服店有日侨订单,他跟日本人打过许多年的交道,然而那些是生意人的家眷,携家带口来中国无非也是为了一餐粥饭,而今晚要来的却是特务。李明磊紧了紧头皮。
“雨光,你说呢?”松天硕问。几人都看他。
杨雨光似还没出戏,徐达在身上影影绰绰,他把扇子,一棱一棱地在手上展开,又啪地合起。
“我们唱的是元朝的事儿,和日本人有什么关系?”
一锤定音。
“真不改?”松天硕笑着问。
杨雨光颔首,看向李明磊,李明磊会意。
“光哥你就唱吧,日本人那边交给我。”
李明磊想的是,临时改戏,杨雨光圆得再高明,终究影响舞台效果,三天的大轴,他要他的角儿圆圆满满唱完。
至于旁的,交由他吧。
下午开锣,直等到傍晚不见日本人影子,李明磊心焦,来还是不来?包厢空空荡荡,除了他再没别人,他想下去后台看看杨雨光,又不敢走,站在原地左脚绊右脚,压轴唱过,该大轴了。
李明磊手心儿里攥出把薄汗来。
《串龙珠》一开场,十几个着黑衣的日本特务不知从哪个门进来,无声无息,像风吹来的一袭乌云,悄然落座在二楼包厢。他们根本没把李明磊放在眼里当成个人儿,下午准备的词儿便一句也没用上,李明磊直愣愣地看着他们坐下,安静地观戏。
徐达上场,熟悉的唱腔顶上来,李明磊定了定心。楼下是他的台,楼上是他的台。
十几人一色黑色斗篷大衣,然而还是能从座次和神态看出身份。唱到最华彩的章段,“叹英雄枉挂那三尺利剑,怎能够灭胡儿扫荡狼烟”,不待底下起好儿,为首的眼风一晃,立刻有手下暴起,抓起桌上的茶碗要连汤带水地泼下楼去。
李明磊等的就是这一遭!抢过去伸臂一挑,茶碗在扇骨上滴溜溜走了个旋子,全须全尾地给放回桌上。
动作得太快,那些人莫名其妙,愣住了,刚摆开的架势烟消云散。
他笑吟吟地打了招呼,问过哪里招待不妥,几人大概以为他是戏院经理,低语一番,简洁地命令道,这出戏此后禁演。
李明磊笑得更深,眼睛眯成两道上扬的钩爪,俯下身问,这《串龙珠》不止他们一个剧团在演,不如登报公示,昭告全国,刊登告示的费用他们戏院愿意全额承担,作为今晚的赔礼。
为首的听了这看似十全十美的安排,果然皱起眉头。
徐达在下面,唱腔越拔越高。对着白地,他演,对着百姓,他演,对着敌人,他还演,扮上戏,杨雨光再没有多余的思量。
李明磊要思量的便多,他挡在十几个带枪的特务和杨雨光中间像一道细瘦的堤坝,水势凶猛,他也不知道自己拦不拦得住。
中国的百姓是好奇的百姓,看戏要看新戏,捧角儿要捧小童,说演《串龙珠》,未必来看,若从报上得知《串龙珠》禁演了,那必然争相赶来一睹为快,到时地上地下齐开花,任他日本特务三头六臂也抓不过来。
那些人嘀咕了一会儿,由一个说,戏从此禁演,但无需登报公示。
李明磊听了个大概,满脸堆笑,连连鞠躬,十几人没等散戏便拂袖而去。衣裳贴到后背,他才意识到全身都汗透了。
李明磊跌坐下来,端起刚才那碗差点砸了场子的冷茶一饮而尽。
杨雨光还在台上。
三天义务戏演完,剧团大包小裹地回租界去。杨雨光逢人就讲李明磊在戏院智斗日本特务的事,此事现如今已经无人不晓、玄之又玄。李明磊初识杨雨光还以为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,眼下已经认定他是练山东快书的好材料,嘴皮子一溜,能过江直到浦东去。
再次踩上自家洋服店黑白拼色的地砖,恍若隔世。
有人帮李明磊沏了咖啡,一股浓厚的酸香在蓝瓷杯中打转,英国进口的韦奇伍德牌,杯壁上的凸雕饰样精巧细腻。前台几位师傅低声讨问着什么,后场缝纫机声,他从小听惯了的。
李明磊深深地吸了一口烟,躺靠在藤椅上。
再睁开眼睛,太阳已经西斜,梦里并无杨雨光,只有流离失所、面目黧黑的民。
王广静静地坐在旁边。
“明磊,我明天要走了。”
刚睡起,还懵着,脸颊被下午暖阳吻得滚烫,李明磊直愣愣地问,“去哪儿?”
“跟我姐夫去重庆,当飞行员。”王广低下头。
李明磊一骨碌爬起来,清醒了。
“你跟你姐夫都走了,王男咋办?”
王广说,“这边照顾她的人很多呀。”
“不,我意思是……”
李明磊在舌尖辗转几次,终究没把难听的话说出口。去重庆给国民党开战斗机,一家一个还不嫌够,现今王广也要跟着去,王男在家里,一颗心分成两半提溜着。
“……你走了,王男得多惦记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王广笑着,轻轻说,“我就想让她惦记我。”
李明磊不料他会把这种话说出来,王广走后许久,还盘桓。
夜的帷幕降下了,窗口洇出冷气,伙计关了前门,问他,少爷今晚去哪儿?
今晚去哪儿?李明磊有些愣怔。他脑子里有成千上万个消遣娱乐的去处,大世界,百乐门,上海大戏院,海军陆战队俱乐部,再不济,和平饭店也是个去处,可从沪西回来后,他似乎总在思考,又想不通透。
给李昕打个电话吧——好久不见他。
柜台上就摆着电话机,平时鲜少有顾客来电,李明磊手刚伸过去,橡木鎏金的听筒忽然向上一跳,他心里想着李昕,提起来想当然以为对面是李昕,听到杨雨光的声音传来时,十足吓了一跳。
“明磊。”
声音低低的,好听。
“雨光?”
心平白无故地跳,听筒在手中流汗。
“明磊……”
他叫了两声他的名字,不再说话,只剩呼吸吹在耳边,把李明磊吹软了。
李明磊鞭着自己的脑袋——快想个话头儿!
“我在报上看到你了!”想到了,几乎喊出来,“头版,那字儿老大了!还有照片。”
“雨光……你成角儿了!”
电话那头,好半天没有动静,半晌,他的声音才试探着钻过来,
“我成……角儿了?”
“你成角儿啦!”李明磊痛痛快快地喊道。
他大概喜极,把听筒掩在心口上,李明磊听到巨大的幸福的心跳,一头顶在他耳边。
缓了一会儿,杨雨光把听筒重新拿起,“明磊?”
“啊我在呢哥。”
“风雷社要开拔了,回北平。”
李明磊心下里一空,“这就要走?”
“我们每年都来上海演三四次,以后咱们常见。”
又把他们的行程车次报上,央他送站的意思。
将挂电话时,李明磊忽然想起什么,随口一问,“哎哥,你跟王继续咋认识的?”
杨雨光停住,好半天才提起一口气,他的声音没变,语气却变了,好像一个李明磊不曾认识的人,
“……他明天要移交给日方了,我们救不下他,尝试过,失败了,你要是想见他最后一面,明天早上四点来外白渡桥。”
凌晨飘起雪花,在北方待惯了的人会觉得,这不成雪,然而在上海,已经很大了。
风倒刺骨。
李昕从工部局出来,竖起衣领,手插在兜里,沿着什么路慢慢地走。这些路后来每一条都赫赫有名,开起鳞次栉比的咖啡店与酒吧,今夜全是他一人的。
他带的钱,擦不尽警务处那些侦探们眼睛里的贪,于是他把摩托也留下了——全上海只有五台的摩托。
他不知道该往哪去,他能做的都做了。
王继续没有投案,他打晕李昕后当街枪杀了一位日本协和洋行的翻译,于乘车逃离的路上遇到警察,慌不择路地跳车,反倒引起了注意。
李明磊夜里两点就到了,河边风硬,不由分说地撞人,他顶着雪等了许久,见一道人影从极黑的夜里走来,走近了,是李昕,不知走了多久,浑身都是湿的。
他轻轻地叫了他一声,李昕没应,眼睛是空的。
不敢再叫了,两人一起站在隆冬的吴淞江边。
外白渡桥全用白钢制成,是上海最冷的一座桥。
四点钟,天仍是全黑的,不夜城也有这么黑的天,李明磊露在外面的耳朵被风刮得嗡鸣不止,像昨晚杨雨光挂上电话后的忙音。
工部局开着车,毫无征兆地驶来了。李昕木然回转。
车门打开,先下来两个警察,王继续从后座上钻出来。
理了发,刮了脸,穿一件灰色厚棉衣,大约吃得很饱足,脸上漾出气色,眼镜也端端正正地戴着。
他见到他们,笑了,中气十足地喊,“李昕!明磊!”
两个人四只脚,锁扣在地上一般,竟移动不得。
王继续被带过他们身边,准备上桥时,停了一下,风雪吹不动他。
天际开始向外掏吐蓝色,不再乌漆一片,五脏六腑逐渐清晰的王继续大喊,“李昕!”
李昕猛一激灵,三魂归正。
风吹得他身上的铁链哗啦作响,发出金戈铁马之声,他的体温,将那些铁都化了熔了,重新铸成一片一片的鱼鳞甲,披在他身上。
他举起拳头,就好像其中握了一把宝剑。
“今日固决死——
愿为诸君战!
带马!
迎敌——”
李昕被李明磊拉着,上身拼命探出,嘴大张,然而没有声音,也没有流泪。
王继续最后看了他们一眼,上了桥,再没回头。
工部局的人返回来了,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,桥头转眼只剩下他们二人。
真是一把好嗓子,把夜都喊破了,鹌鹑蛋黄样的小太阳,水嫩嫩的,从河上淋漓升起,雪散了,脚印再看不见,睡得早的人,大约不知昨夜有雪。
李昕不走,李明磊不敢走,太阳升到人那么高的时候,有菜车辘辘地经过,河上开始走船。
又是旧年的一天。
李昕抽了抽鼻子,“明磊……”
李明磊赶紧应声。
“我不想再搁上海待着了,这地方憋屈。”
“你想去哪?”
李昕认真想了想,说,“去香港,去檀香山,去……远一点的地方呗。”
王继续被移交给日本宪兵队的消息一出,舆论哗然,国内各大时报皆刊文抨击上海工部局的行为,议定非常时期的司法权也不应归属他国,有地甚至组织罢工罢市,以表群情。
火车站卖报小囡的胳膊上,一摞报纸仰着头,垂下软腰,倒着看这个世界。
杨雨光等人,等得久了,报上的文字颠倒着映入心中。
南汇泥城一役,周部壮烈牺牲。
财政部拨款十五万元救济上海灾民。
著名银行家之子勾结恐怖分子,畏罪……
下面的看不到了,杨雨光猜测,是“畏罪自戕”。
松天硕过来拍了他一下。
“还不走?开车了!给宇文都等急了。”
杨雨光看看表,“你们先上车,我马上去。”
松天硕叹了口气,嘱咐他,“别误车啊!”
杨雨光买了份报纸,终于弄清楚了,那上面写的是——“畏罪投河”。
一抬头,李明磊已经走到近前,双手紧掩大衣,弓着腰,如一个患腹痛的人,挪过来,双腿千斤。
他本来就白,此刻更是纸一样,连嘴唇都没有血色,苍苍的脸孔嵌着两颗黑珠子。
黑珠子死盯着他。
汽笛长鸣,火车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缓缓迈开步子。
杨雨光在等他开口。
“杨雨光,”杂沓中,李明磊的声音反常清晰,“……你们是救不了,还是不想救?”
社论风向与一条命,孰贵孰贱?
他不是来向他讨要答案的,而是想告诉他,自己已经知道了答案。
杨雨光说,这是战争。
李明磊嘴角抽动了两下,笑了。
“你行。”
杨雨光看他转身离去,人潮没顶,很快将他的背影抚平。
李昕没去的香港,李明磊后来去过。
上海沦陷,洋服生意难以为继,关了店,举家迁往香港,没多久,香港也沦陷。
挤在租来的老房子里,床单像纸一样脆薄,没有肉与菜,有钱也买不来,生平第一次体会饿肚子的滋味。
有时日炮弹的响声稀疏了,他上街替全家人买粮,路过一处府邸,门窗紧掩,说是梅兰芳大师在香港的住处。
李明磊在门外徘徊许久,思量着自己与京戏的一面之缘。
海军俱乐部静蓝的泳池,李昕家客厅里一人高的自鸣钟,王男结婚时,烧了三天三宿的红烛。
胃中饥饿切近,而过去的日子渺远了。
家里老老少少,都拿起熨斗皮尺,走街串巷帮人家缝补浆洗。李明磊半辈子没做过这种活儿,可毕竟家传手艺,纵眼下现学,几天也就有模有样,有天接了窗帘台布的大活儿,三口人忙到深夜,李明磊一抬头,看到父母以同样的姿势伏在缝纫机上,忽然大笑,因他知道自己也是这姿势。
笑过之后,是无穷无尽的夜。
日本投降后,时局渐明朗,李明磊只身返回上海,一张票,一口箱,梧桐又要落了,掰开手指算算,转眼已经七年。
想起许多人与事,仿佛已是前尘。
他在淡水路租了间铺子,置台二手缝纫机,终日坐在上面。过去的老顾客多已失散,他为自己缝了套体面的洋服,很快地学会了钻进舞场找生意,给高矮胖瘦的夫人们量体裁衣。
上海依旧是那个火柿子一样的上海,该听戏的人听戏,该跳舞的人跳舞,还没入夜就已经披上遍身霓虹。有时他喝得太多,躺在不知谁叫的车上,去往不知什么地方,那些霓虹从眼前飞速掠过,粗粗看去,像庙会上染花的风车。
耶诞前夕,他去送旗袍,深绿暗纹,黑钉珠,托在臂上,如蛇蜕。
他不舍得坐车,一路步行,经过重新修缮的天蟾舞台,煌煌灯火还是老上海模样。
本已走过去了,忽然扫见什么,两条腿直直地倒回来。
巨幅戏装照片,如一道大水从楼顶飞流直下,漫到李明磊跟前。黑髯口,蓝官服,风一吹动,金色的帽翅好似在脑后摇摆。
想大口喘气,没来由。
——他们满打满算见过七天的面,在七年前。
以为长好了,揭开层皮,杨雨光三个字还刻在里面,透着髓,越蚀越深。
李明磊买了张最便宜的票,刚才那件旗袍的盈余便已花去十之有一,看戏原来是这么奢侈的事。
杨雨光自己挑班,取名光明班,他名字里有光,起这样的名字理所应当,李明磊并不敢把光明和自己联系到一起。
徐达被他唱红了,大轴依旧是《串龙珠》,天蟾舞台新漆的柱子,在百盏荧荧灯泡照耀下鲜艳无匹,整座戏院,崭新得让人落泪。
他坐得太靠后了,看不见徐达,只能看见杨雨光,他从上场门一出来,满堂的喝彩差点把李明磊掀翻在地。
真红了。
木叶萧萧,疏条破落,留到最后的柿子,才是最红的。
散了戏,他肢体还残留着从前的记忆,绕到后台去,被工作人员体面地拦下。
“您是杨先生什么人?”
李明磊愣了。
他是杨雨光什么人?
“我是他……”李明磊挠挠脖子,“朋友。”
人家客气地笑着问,“您贵姓?”
李明磊连忙说,“姓李,木子李,李明磊。”
允诺了帮他传一声,李明磊恍恍惚惚地等到深夜,才发现整个戏院早都走空了。
也是,都知道杨雨光,谁认识他李明磊。
李明磊走下天蟾戏院的台阶,四下里静悄悄的,饿,可周围连个馄饨挑子都没有,从前跟李昕王继续胡闹到后半夜出来,一人一碗不多不少,吃完胃里舒坦,回家睡安稳觉去,如今上海也不继了。
那宽大台阶下到最后几级,忽然觉得背后有人,李明磊回过头。
秋风乍起,路灯把两人的影子谱得很长。
他是杨雨光什么人?这么红的角儿,竟为他留到现在。
杨雨光一步步走下来,玉山倾颓,来就他,火车铁轨枕木上的石子,卟楞乱跳,打在他心上,心上有人。
离他两级的地方,杨雨光停下来,风瑟瑟。
“瘦了。”
他说。
李明磊眼睛一酸,好在夜黑,看不见他流泪。
他上了一级,杨雨光下了一级,阶梯上两条影子蓦的合为一束。
杨雨光的手在他背上拍抚,“瘦太多了。”又问,“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?我都不知道你回上海。”
天上苦咸的月亮,一滴一滴掉在他领子里,晕开了。
杨雨光在霞飞路租的公寓,李明磊搬进去才发现,原来他们离得这样近。他借了杨雨光的钱,把光明洋服店重新开起来,只是铺租昂贵,再舍不得装潢,看着寒酸了许多。
雇了一位香港来的师傅,两人从早到晚地忙,晚上回家时杨雨光常常已经走了。他白天做活儿,晚上熬不动,睡到后半夜听到门响,知是杨雨光回来,浴缸哗啦啦地放水,等他洗过澡,钻进被窝,李明磊才能睡实。
腊月里一天,杨雨光去唱堂会,喝得很晚,醉醺醺地回来,一把将李明磊抱住。
李明磊抚着他的后背,“别装啊,你能喝多少我还不知道?”
杨雨光埋在他颈窝里左右摇头,鬓角磨得他发痒,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李明磊身上,李明磊站不住,仰着倒退了几步,抵在阳台的海棠玻璃门上。
客厅里没来得及点灯,月亮顺着玻璃上的花纹,流淌得具象。杨雨光抽开脸,对着他,很郑重地说,“我爱你。”
李明磊愣了一下,很想从他手臂的圈环中挣脱出来,越挣他箍得越紧,几乎要把两条手臂镶到肋骨里去。
“我爱你。
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……”
“杨雨光!”
杨雨光住了嘴。
他把杨雨光推开,手臂上已经压出凹凸的花纹,杨雨光退到离他一臂远的地方,等候宣判。李明磊抱着双臂,眼睛盖在额前碎发下,昏黑中看不清表情,杨雨光的心从未跳得这样快过。
他缓缓张开嘴,上唇盖住下唇,抿了一下,笑了。
“你爱我就光搁嘴说啊?”
光明班一牌老生杨雨光,陪霞飞路洋服店老板李明磊上街去了。
杨雨光左右手提了五六个袋子在前面走得飞快,偶尔停下看看李明磊有没有跟上。
“明磊!你看这个项链好不好?”杨雨光扒在玻璃橱窗上,鼻子都贴过去。
李明磊戴着刚买的帽子和围巾,慢悠悠地散过去,看了一眼说,不好,扭头就走。
杨雨光在后面喊,“不好吗?多粗呀!”
“你有没有点审美。”
李明磊走了一段,觉得杨雨光没跟上似的,回头一看,不见杨雨光,路上空荡荡的,只有去年过完节人家扔在路旁的一棵圣诞树,在风里哆嗦着枝条。
李明磊心说,这人走哪去了。
又往前走了两步,再回头,还是没有人,只有那棵树。
李明磊眯了眯眼睛,又往前走几步,突然转身回头,圣诞树慌张地发起抖,墩到地上。
李明磊皱着眉笑了。
“杨雨光你干啥呢?”
杨雨光从树后面探出头,嘿嘿傻乐,跨到他身边挤着,一身松针都蹭在他身上。
有毛病似的……李明磊被挤到马路上,刚买的许多盒子纷纷打他的腿。
拿不下了,他们要先回店里,还没进门,就看到一个高大背影站在外面。
转过来,三人都惊异。
“真是你的店?”
“王广?”
短短几年,王广已经不是那个鬓角剃得极短、婴儿脸颊的男孩了,他蓄起厚发,穿一件毛绒大翻领的卡其色飞行员夹克,大冬天也把太阳眼镜架在脸上。
“我要和我姐到南京去了。”王广说。
李明磊顿了一下,“你……姐夫呢?”
王广走近来,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,李明磊在墨镜片上看到两个小而窄的自己。
“年前摔机了。”
他戴着墨镜,李明磊看不见他的眼睛,只能看到他唇上,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李明磊悚然。
后来再没见过王男与王广,听人说去了台湾,那里是热带,人一年四季地流汗,花一年四季地开。两岸恢复通信后,他托去演出的剧团打听消息,未果,他宁愿相信他们在远方度过了好的一生。
光明班腊月二十九封箱,正月初五开箱,每年仅这几天得闲,杨雨光整日地睡在家里,好似要把一年的觉都挣回来。
大年初三他睡到下午三点,被一叠厚重的什么砸醒,眯着眼睛从被里探出来,头发三根上翘、五根下翻。李明磊叉着腰站在床边,暖阳里金茸茸的,像长了一身狐狸毛。
“明磊……”杨雨光有气无力地叫。
“年后唱片公司管你要的常服相片,你打算用哪张?”
“……就用以前那个吧。”杨雨光翻了个身,面向里。
“那都是五六年前拍的了!”
“十五六年前我就长这样。”
李明磊跪到床上,把他的脸扒转过来,“给你做新衣服,要不要?”
杨雨光知道自己再给脸不要,李老板就不是这个态度了,只好坐起来,任着李明磊摆弄。
量体裁衣家传手艺,丝丝缕缕嵌在他身上,为人制衣本不需触量,搭眼一瞧心里已有八分准头,然而杨雨光刚从被窝里掏出来,浑身上下暖和得像三春里烧火炭,懵懵的,软软的,一头乱发,让人忍不住想摸。李明磊牵拉他在床下站定。
“我过年吃胖了。”他努力回缩的肚子被李明磊在腰际一捏,又投降。
“胖了不要紧,给你做一身显瘦的。”
杨雨光这才看清,砸醒他的是一叠布样子。
李明磊让他张开双臂,也不用尺,就以拇指和中指,一拃一拃,在他肩膀头的软肉上张合,两根手指从左到右跃动,似打水漂,留下串均匀的肉涡。
两只手环在脖底,杨雨光问,“明磊你要开始掐死我了吗?”
“我想掐死你还用等现在?”李明磊蹲下来,张开手臂,环住他的腰,“看看你吃胖了多少啊。”
从小坐科摔打出来的肉,塌下来时也软得像豆腐,热乎乎刚出锅似的,李明磊忍不住把脸凑上去贴了一下,杨雨光觉察到,嘿嘿地笑了。
“我胖了多少?”他问。
“不多,”李明磊一噘嘴,“也不少。哎你别动!”
杨雨光已经捞起他扑到床里,李明磊触到他充血的下体,眯了眼笑,用食指隔着衣料圈点勾画。
“给别人量衣服……也有这个服务?”杨雨光被他摆弄得心痒难耐。
“给钱多就有呗,”李明磊信口胡言。
“真有假有?”杨雨光脸上突然挂不住。
李明磊偏不答,拢着他的腰,把下巴搁在他小腹上,再往下,充盈硬翘,被布料箍着,像口袋里揣钥匙,急要挤进他胸口,旋开。他问,“量到哪儿开始硬的?”
“量到……嗯……”
杨雨光再讲不出,因为李明磊突然把他含在嘴里。
这光景杨雨光想象过许多次,在梦里,或清醒,他如野兽,撕咬身下人头发,交流的涕泪,蹭在他腿根。然而眼下壁炉在客厅静静地烧,正月里太阳芝麻油一样涂在他身上,整间屋子暖极了,李明磊趴伏在他胯下安静地吐吸,舌头灵巧得像蜂鸟探蜜,遍寻每一处萼叶。
他把蜜交给他的爱人时,身下枕头里的鹅绒将他拥住,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快。
原来他是爱他的。杨雨光一时间无法将眼睛聚焦。留在过去的,过去了,脱了结出泥壳的鞋,不穿衣,只穿爱——金黄的,蜜一样的爱。允许苔花米小,允许泰山鸿毛,允许宣之于口,允许忘而后快,爱是这样重,而又这样轻的东西。
李明磊抹拭干净,躺到他枕边,脸还红着。
“咱俩第一次睡一张床时候你还记得不?”
杨雨光说,“记得。”
每一天,每一分,每一秒他都记得,越扯越多,越扯越密。
“那天晚上……”
李明磊凑在杨雨光耳边说了句什么,脸更红。
“你知道吗?你指定不知道。”
杨雨光想骗他说自己其实醒着,吓吓他,但没舍得,于是说,“我上哪知道?”
李明磊像交出去什么了不得的秘辛一样释然,两人并躺在床上,心跳渐缓。
“杨雨光。”李明磊看着由明转暗的天花板,忽然说,“那天在车站你为啥不走?我本来不想见你,但我看你一直搁那站着,怕你误车。”
一天里末路的太阳,像烧得发白了的火炭,酥脆地挂在天边,着钳子一碰就掉,杨雨光想了一会儿,开口道,“如果那天我走了……我可能真的会后悔。”
爱让他们都贱了,贱得不若一张后排的戏票。
转过年来开了箱,世道又打将起来,他们对时局一向鲁钝,也知道打仗是个影响上座的玩意儿,杨雨光现在自己挑班,一不似从前只需把戏唱好,包银自然落袋,他担在前面,要为整个班子考虑,愁得在家里唉声叹气。
光明班不同风雷社,架构零散,一天不开锣便一天没有薪,接连半个月只上六成座,杨雨光撑不住,停了戏,倒是李明磊仰仗他做得好生意,有时忙到住在店里。
停戏后的第三天早上起来,杨雨光辍掉早功,只吃了一点馒头腐乳,窝在沙发里,透过圆窗看路旁还未长出新叶的梧桐——长此下去,班子就散了,再不出两个月,他便负担不起这间公寓的租金。
李明磊取牛奶上来,看到桌上几乎没动的早饭,“哥,你就吃这点儿能行吗?”
杨雨光懒怠地说,“反正也没有戏唱。”
李明磊凑过去,三张沙发,非要挤着杨雨光那头坐,逗他,“那就别唱了呗,帮我送送货,我给你开工资。”
杨雨光斜他一眼,“不唱戏……那不是要我命吗。”
他的命是人捧出来的,信众托着莲台,把心里的佛越举越高,然而都忘了如何停停当当地放下。再往后一声炮响,逃难的逃难,受检的受检,风声鹤唳,白日镰刀,座下祥云轰然散了,泥菩萨会摔得头痛欲裂、遍地土渣。
杨雨光是肉体凡胎,禁不起这一摔,李明磊不曾捧红过他,想着能把他安稳放平了也好,他拿出一个信封,在杨雨光眼前晃了晃。
杨雨光抓了一把,没抓到,“这啥呀明磊?”
“你的座儿。”
杨雨光苦笑,那意思是别逗他了。
“自己看。”李明磊把信塞给他。
杨雨光读着读着,从沙发上坐起来了,读完看了李明磊一眼,又读一遍。
李明磊竖着脖子,骄傲地看着他。
“……松老板和宇文老板,要带着风雷社来上海,和光明班打对台?”
“你就唱吧,啥也别想,其他的交给我。”李明磊拍拍他的肚子。
松天硕率风雷社赴申的消息,老早被李明磊刊在报上,李明磊开车接站时竟被戏迷团团围住,要一睹霸王虞姬在台下的风采。
松天硕和宇文秋实坐在后座,李明磊腾挪辗转,四面八方都是手印,车顶肉,肉顶车,好似在如来佛的手掌心里挣扎。
“你俩这两年真是越来越火了,上次来我记着也没这样啊。”
“火的是宇文老板。”松天硕笑嘻嘻地推了宇文一把,“你下车平叛吧,我跟明磊我俩先走了。”
“净出那馊主意。”宇文秋实看都不看他,“我下车,你一人分饰两角儿?”
“也不是没有这个先例嘛。”松天硕抱着膝盖。
“是有,那也没见过武生唱旦角儿的啊。”
“哎!宇文老板小瞧我是不是?”
松天硕清清嗓子,张口就来,“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……”
声之所至,中气十足,金石为开,宇文秋实听得眉头紧皱,“照你这么唱那大王就睡不稳。”
李明磊在前面听他们斗嘴,憋不住也笑了。杨雨光同他是不可能这样讲话的。
当夜请了饭,第二天白日里松天硕坐不住,寻个由头借车出来兜风,李明磊不敢放任这两位从北平请来的金枝玉叶独自乱跑,他一跟去,杨雨光也要来,结果是四人挤一台车,浩浩荡荡地出了城。
松天硕把着方向,一路向南,说去个什么所在,有山、有寺、有佛,那禅林想来十分偏僻,李明磊在上海待了这许多年竟从未听过。
天气晴,攒过一冬的湿冷雨气烟消云散,行在路上只觉得通顶一片透蓝,李明磊开了车窗,凭风把乱发吹得向后背起。
他从小在城里生活,见了花牛吃草便兴奋地想指给杨雨光看,一回头,杨雨光正倚着车门,静静地看他。
霎时间想说的都忘了。
很远,很远的地方,滚过一声春雷。
他拿过杨雨光的手,放在腿上拍了拍,杨雨光攥紧他的膝盖,年来第一次露出笑脸。
为何不笑?他们请来风雷社,要办场惊动上海滩的演出,票已卖了十成十,春风得意,四轮疾驰,为何不笑?
李明磊也笑了。
恍惚间,李昕从前面回过头,他穿着光明洋服店为他定制的蓝色西装,太阳眼镜挂在衬衫领口,对王继续说,“你瞅他乐那样儿。”
王继续正开口要答,李明磊一眨眼,他们又消失不见了。
最后找到一处无人空寺,残破不堪,蔓草遍生,寺里屋顶都破漏,李明磊和杨雨光走进去,天光一线,正照在颓圮的佛像上。
大约佛也有金身照人的时刻,可渡人的究竟是泥胎,矗在这里,等着他们。李明磊似被触动,双掌合十,颇虔诚地拜了拜,嘴里念动,“保佑我们家雨光演出顺利……”
想到他们市中心的静安寺不进,跑到荒郊野岭拜野佛,杨雨光不禁失笑,可李明磊拜得那般认真——不是真的吃过苦,谁又会见佛便跪。
天空又泛起那种鱼脊青,松天硕蹲在门槛上,宇文秋实抱臂站在旁侧,他们两人难得安静,不一会儿,庙门外就刮起满身的风雨,一如台下暴风般的掌声。
杨雨光勾了花脸,在台上站定。
还是李明磊想的法子。《霸王别姬》和《串龙珠》是风雷社、光明班看家本事,几年来演的场次没有上千也有八百,京、沪两地的观众早就看腻了,既是打对台,较量性质,不能不给出噱头,四人一商议,决定由风雷社唱《串龙珠》,光明班唱《霸王别姬》。
杨雨光唱了半辈子老生,鲜有人知道他有武科底子,如此一来是叫座儿了,能不能叫好儿,全看眼下。
李明磊候在下场门,攥着帘角,大气不敢出。
杨雨光起霸开嗓。
为了这出戏,他们买了许多名家唱片反复揣摩,家里唱机没日没夜地转。杨雨光琢磨起戏来就痴了,一个唱段翻过来倒过去听上整个下午,直到每根筋都浸湿了悟透了,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再开嗓,人还是那个人,芯子已换。
李明磊信的就是这个。
台步、身段、念白,杨雨光学得有板有眼,分毫不差,李明磊从小听戏,自己又爱唱,一只脚实已跨进行里,等后面唱将起来,深知杨雨光同人家的差距,但是,于今晚,够了。
满堂宾客,弦痴锣醉,看一台穷途末路的角儿。虞姬的鳞甲寒光熠熠,双剑齐舞,一世霸王在旁侧救也不得,心中簌簌下泪。
念到虞姬自刎后的《扑灯蛾》,座下全沉在英雄末路的悲叹中,爱人横尸眼前,多年来累积的威风,在虞姬倒下的瞬间土崩瓦解。
杨雨光扮的霸王道,
“一见泪双倾,泪双倾,
好不叫人箭穿心,
俺今空有拔山力,
不能保护一妇人,一妇人。”
明明还有一句“来!搭了下去!”,突然间杨雨光却哽住了,足有两拍说不出话来,李明磊手心霎时攥出两抔汗——一场戏都顺利,怎么在这里卡住?
霸王颤颤巍巍地抬起手,眼角真有泪下。
顺着他手指的方向,李明磊看到了,在场的不在场的,也只有李明磊还能看到,那是吴淞江上的滚滚烟雪,吹得千军万马都喑哑回头,外白渡桥头,王继续孤身一人,放下了虞姬,放下了荣光,放下了命运,唯独放不下他的剑。
他起霸高喊——
“带马!
迎敌——”
……
风停雪住。
敌竟去。
戏院里未曾熄灭的灯,这一刻才堪堪亮起。
杨雨光下了台,人也不理,径自坐到妆台旁,把彩声都落在后面。
“杨老板,座儿们等着您谢幕呐!”
李明磊拨开人,挤到杨雨光面前,也不顾碰花了油彩,捧着杨雨光的脸大力晃着,“雨光!雨光!”
他的眼如一锅沸水,煮着黑白二色,透过李明磊,看得很远、很远。
“……明磊。”他轻轻执起李明磊蹭花的手。
“哥,”李明磊把杨雨光的手握在里面,“你不用说,我都知道。”
杨雨光长叹一声,把李明磊抱在怀里,李明磊安抚稚儿一般,轻拍他的后背。
灯影喧嚣,他们抱了很久。
风雷社和光明班这一场对台,报上议了整三天,连政界都惊动,杨雨光实实在在又火了一回,挽光明班于狂澜。
李明磊还当他的洋服店老板,进货、接单、制衣。从小爱戏,是为票友,没当成名票,日本人便打进来了,待送走日本人,自家也如吃干吮净的柿子,只剩虬曲梗叶,从此守着手艺过活。
杨雨光送给他一尊绿松无相佛,仿那日东林寺里倾颓的佛像,说他们二人与之有缘,注了钱,重修庙宇,再塑金身。
李明磊把那小佛放在手心把玩。杨雨光家里做玉石生意,专营绿松,要说拿松石给他打尊人高的佛像也不在话下,只取这一小块,为其颜色,是那天雨过天霁,杨雨光眼中衬在李明磊身后的蓝。
当年北上火车初见,李明磊脖子上的围巾也是这颜色,时过境迁,围巾早在颠沛中不知去向,然而花谢了,花香还在。
杨雨光接到法院传票那天,李明磊伏在缝纫机上穿针。年岁渐长,一双眼不如从前亮了,他去百货商店买了盏大功率的台灯点着,到晚上仍看不清,再过些时日,恐怕要配眼镜。
公寓里没人,邮递员寻到他店里来,要他签收,李明磊问了句,什么呀?见是传票,愣了。
邮递员前脚刚走,他急急把信撕开,读一遍,气得呼吸不匀,差点坐到地上。
传票上竟写,杨雨光犯汉奸罪,停演候审,本月中旬开庭。
晚上杨雨光一到家,李明磊就蹿起来,把传票塞到他鼻子底下。
“——汉奸罪?真敢说呀他们,知不知道你以前干啥的?还汉奸……当时咋没给他们爹炸死呢……”
杨雨光夺下传票,看了一眼,把气得七窍生烟的爱人抱在怀里,“他们瞎说,瞎说呢,啊……咱不生气,好宝儿。”
李明磊推开杨雨光,“我也想明白了,他们不就是要钱吗,你杨雨光红了这么多年了,不讹你讹谁?”
上海一别,彼此的生活两人互不过问,李明磊仅听他提过一嘴当年刚挑班时北上伪满演出的事。与杨雨光关系近的,自然知道他是为生计所迫,今时今日却成了国民党法院敲诈勒索的由头。
杨雨光翻动着传票,心里已经认栽,李明磊说的没错,戏班子一个接一个倒旗,唯独光明班还在,留到最后的柿子,不啄他啄谁?
李明磊坐在那儿,嘴里还嘟囔个不停,脸并脖子通红,当真气得不轻。
他想着先给风雷社去封信,提醒他们早些留意、疏通关节,转眼看到李明磊气成那副样子,忽然笑了。
这是真正临头大难,走南闯北的名声、经营多年的戏班、装潢铺张的公寓,转眼间便要化成齑粉,可李明磊眼里只有愤怒,对世道不公的愤怒,对恃强凌弱的愤怒,和多年前在火车站台横插进他与伪警中间时,一样的愤怒。
横刀立马,金刚怒目,原来从一开始,他爱的就是擎天撼地的托座力士。
一箱翡翠,一箱绿松,一盒天珠,杨雨光从家里带的,自己这些年攒的,全在这儿了,提出来,摆在客厅里,李明磊从旁绕过都轻手轻脚,生怕吵着这些珠翠。
唱了半辈子《串龙珠》,这些才是真宝贝。
李明磊拿起一块绿的,冰花剔透,杨飘柳荡,杨雨光如絮,在交接大员中辗转求告,一忽儿被吹向东,一忽儿被吹向西;李明磊拿起一块青的,铁线崩分,天裂难缝,一声树倒,经营多年的光明班四下溃散;李明磊拿起一块黑的,古珠蚀刻斑驳,黑底白纹,恰似板车上捆装行李的麻绳,杨雨光在车前拉,李明磊在车后推,粗麻将两人的肩与手磨折得血肉模糊。
经年积蓄,颗粒无存。
……
高天上遗下一串鸽哨,秋来了,北京的秋,不是北平的秋,李明磊清早起来,站在遍地土灰的杂院里,把最后也没舍得卖的那颗小佛举到眼前,佛背后是太阳,光芒万丈。
明目张胆的敲诈直持续到新中国接管司法才停,待他们从泥潭里抽出身来喘息一口,抬头看时,已是红旗翻卷,换了人间。
杨雨光在潘家园摆了个摊子,明明还不到四十岁,心老了,人胖了,灰败,往椅子里一坐,与其他摊主无异。他有台半导体,闲下来,听新闻,不听戏,新闻永远是字正腔圆,蒸蒸日上的。
天儿不冷也不热的时候,他喜欢在太阳底下睡一觉,盖着帽子,或《戏剧报》,有次印了一脸铅字,晚上收摊回家才被李明磊发现,李明磊绞干手巾,就着昏灯给他擦了很久,边擦边读,两人笑得直不起腰。
有人翻他的货,核桃棱摩擦出声,杨雨光把遮脸的东西取下,和来人面面相觑。
“吵着你啦?”松天硕调笑道。
真真是角儿,脱了绸褂换上蓝土布,照样虎筋鹤骨,光华内敛,一笑,眼睛眯缝起来,还是从前那样。
“松老板!”杨雨光惊坐起。
松天硕拉了人家拣货的小板凳坐下,“这地方太大了,可给我好找。”
“松老板,您……来找我,有事儿吗?”
新中国成立后,许多剧团难以为继,中国京剧院决定将下属的剧团合并改组,松天硕牵头,广搜人才,势必要造个空前绝后的阵容,一打听,杨雨光竟在北京。
杨雨光听完,吞咽口水,津液流向干涸的,许久没有唱段从中滚过的嗓子。
“我……不行吧,松老板,我都好几年没开嗓了……”
潘家园伴着半导体卖核桃的杨雨光,拼命压着那个在霞飞路上租公寓的角儿,讪笑着,嗫嚅着,一点点挪回到阴影里。
“唱戏是童子功,给你一个月就练回来了,那玩意儿还能忘了不成?再说了,你这么年轻,还能卖一辈子核桃?”
卖一辈子核桃?
杨雨光愣了,视线缓缓移下,手里一对白狮子,无意识地旋,再往下,摊子上,成对儿的,零散的,由左到右排了座次,穿得发灰白的布鞋抵在旁边,裹着双许久没有踏过台毯的粗大的脚。
怎么就到了这般田地?
李明磊的声音,从电话听筒里传来,隔山跨海,清晰得一如昨日,他说,哥,你成角儿了!
我是……
角儿?
杨雨光抬起颤悠悠的眼乌珠子。
我是,角儿?
我是……角儿呀。
他定定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新西装,新领带,头发偏分,梳得油亮。
“第一天上班,给人家留个好印象嗷。”
李明磊帮他理正肩线,上下打量一番,很为自己的手艺满意,他戴上眼镜,从头到脚又查一遍,非要找个线头出来,手挑燕窝也没有这般仔细。
“明磊!”杨雨光把他扶起来,吞吞吐吐地说,“我怎么觉得他们在瞎搞呢?”
“哎!”李明磊把杨雨光的嘴捏上,“我怎么觉得你在瞎说呢!”
“人家田汉同志不是都说了吗,‘为演员的青春请命’,要挖掘传统老戏,”李明磊又翻出一顶帽子,给杨雨光戴上,“这不就给你这个老戏骨挖出来了?”
“可是……”杨雨光皱着眉。
李明磊把他打断,“我明白你意思,哥,你不用说,但咱们现在是给人家干活儿,不是自己挑班。”
“……哥,那以前的事儿都过去了。”
杨雨光眨巴眨巴眼睛,很受委屈似的。李明磊又给他逗笑了。
“赶紧上班儿去吧!杨老师。”
杨雨光上班没一个月,松天硕的电话就打到家里来。
李明磊给人扦裤脚,粉笔灰涂了满手。
“明磊!你劝劝你家老杨吧!”松天硕一肚子苦水兜头便倒。
“咋了?”李明磊手指尖上的灰粉,搓起来簌簌地掉。
“团里要排新戏,给他安排了角色他死活不演,说宁可跑龙套。”
“老杨?不能吧?”
李明磊太清楚杨雨光一路如何走来,不挑肥拣瘦,不摆谱欺场,当年连关平的马僮都演得,现在如何演不得了?
李明磊挂上电话,没一会儿,杨雨光踢踢踏踏地回了家。
他们相处得太久,面上不说,李明磊也能看出他一口心怒流涌动,不如由他直截挑破了。
“我听松团说,你们排新戏了?”
杨雨光咕咚咕咚喝下整杯水,把杯子往桌上一放,着实有些太响,把李明磊都吓了一跳,然而语调还是温柔的,抱怨说,“简直是胡闹。”
“他们要你演啥呀?你不干了。”
杨雨光一抹嘴,“他们要我演卫星!”
李明磊还没喝下去的水倒呛出来。
各地剧团改组后都在编演新戏,中国京剧院更是一马当先,拿苏联首颗人造卫星发射大做文章,要排一出古典神话新编,讲一男一女两颗人造卫星上天后,携手孙悟空,帮嫦娥织女反抗天宫的故事,杨雨光演男卫星,宇文秋实演女卫星。
“谁写的本子……”李明磊听完这荒唐梗概,笑都笑不出来。
杨雨光往天上一指,“上面给的。”
说完,自己也泄了气。
敢不演?
李明磊没再劝,杨雨光闷闷地想了一宿,起来后提了条烟,又上班去了。
四月份,这出玩笑一般浪漫的《红色卫星闹天宫》还是给他们排了出来,在天桥新修的剧院首演。李明磊自以为在南方见识很多,也不曾见过这么大的戏院,一张嘴能吞下两千人,方方正正,有棱有角,最后一排看舞台上人,针鼻儿般大小。
首演两千张票,座无虚席。
李明磊持赠票入座,前后左右大多是学生,和他当年初见杨雨光时一般大小,叽里呱啦,兴奋得红光满面,两千双眼睛,稚气而天真。他们不懂台上春秋,他们的春秋是马克思列宁。
杨雨光机械地、木然地,念着属于他的唱词。他的底子还在,内行并外行一齐糊弄,于他易如反掌,但他瞒不过李明磊,李明磊知道他根本没入戏。
宇文秋实也在台上,这些年坤旦入行,乾旦式微,都知道这出戏的重彩在嫦娥舒广袖,可嫦娥偏偏没留给他,松天硕这团长,想来也做得十分为难。然而宇文秋实永远是那副样子,静美而内敛,像什刹海旁的一张椅子,又旧,又钝,你来了,他伴你,你走了,他伴水。他将女卫星演绎得很好。他将什么都演绎得很好。
这是本事。李明磊慨然。
首演成功,紧接着是全国的巡演,走到哪,哪是彩声一片,李明磊常常半年半年地见不到杨雨光,只从报上或收音机里得知剧团上座又创新高的消息,听那架势,观众都要挂在风扇上看戏了。李明磊琢磨,难道这条路真是对的?难道戏曲往后,合该这么发展了?
后来便一发不可收拾,讲社会主义改造,讲奋起千钧棒,把帝王将相才子佳人通通赶下台,杨雨光从前那些戏,百十来本,全不能唱了,要上台,就是演革命戏,杨雨光负气,称病罢演,谁劝也不出门。
他们都是年近半百的人,这世界却是年轻人的世界了,营营碌碌大半辈子,眼皮子底下政权几易,最难的时候也没觉得世道容不下身,如今却有削足适履之感。待不下,便走吧。
一九六六还没来,而饥荒已去得远的缝隙里,他们回过一次上海,上海也如大病初愈般,虚着气声接待了他们。行过天蟾舞台,外头挂的早已换过不知几茬,再没人认出当年的名老生,李明磊和杨雨光在宽长的阶梯上,一站一坐,沉默了很久。
李明磊自觉,半辈子已经活出了人家的两辈子,该歇下了,扦扦裤脚,改改校服,杨雨光么,继续上潘家园卖他的核桃去。两个人,没名没分又堂堂正正地过了这么久,脖子上皱纹都叠了几层,该歇下了。然而不行,世道是个说不清讲不明的东西,祂要他们活出三辈子,四辈子,要他们继续当角儿。
李明磊徒然地,站在松天硕和宇文秋实的大字报前面。
手写宋体有一种规整中和的美,上面详细披露了二人从解放前到建国后的种种罪行,桩桩件件,真假难分,于是美的成了丑的,新的成了旧的,上的成了下的,一笔一划,斧钺钩叉,将两人刺得鲜血淋漓。
有人狠命地把他一拽,李明磊差点栽倒。
“还看?不要命了!”杨雨光咬着他的耳朵说。
“不是,哥……”李明磊把住他,眼珠都颤抖,“我不明白……我不理解……”
“那就别想了,好宝儿。”
杨雨光搂住李明磊,把他的头按在自己颈窝里,“那就别想了。”
李明磊躺在杨雨光怀里,瞪着眼睛清醒了一宿,隔着不远的院子里,半夜捶门抄家,碎玻璃稀里哗啦响连成片,他不怕,他只是想不通。
什么是对的?什么是错的?
爱人的躯,尚横卧在身侧,心脏缓慢而有力地跳动着,李明磊睡不着,把耳朵贴上去,想松天硕和宇文秋实眼下在哪里?满头血灰地回家了,还是在灯火如昼的牛棚里抄语录?他把杨雨光抱得更紧,杨雨光于睡梦中,无意识地回抱。在夜里,他醒着,他睡了,在白天,他睡着,他醒着,原来杨雨光一早便看清,梗着脖子退出剧团,才有他们今天的在帐中和衣睡稳。
那尊绿松无相佛,紧紧夹在两人胸膛中间,烫得要燎出血泡。
批斗那天,李明磊还是忍不住去看。戏院前的空场上,挤挤挨挨足有上千人,天热得下火,剧团里的领导,个个都曾是角儿,日本鬼子来的时候唱,国共内战的时候唱,解放了还唱,从前是姹紫嫣红都开遍,如今满喉血,还一直唱着,乞换一点薄幸,然而来的却是唾骂。
松天硕、宇文秋实,还有一票名角,脖子上挂着牌,铁丝深嵌进肉里,像牲口一样被赶到卡车上,连着许多抄家缴来的大件物什,在正午的太阳下游行,夹道的观众满脸油汗、神思恍惚。
李明磊游魂一般跟上去,卡车厢里晃眼看过,毫没准备的,一台旧摩托像一根粗野的矛,掷出来,一击将他心口打穿。
李明磊大口地喘起来,踉跄两步,去追那车,车上人注意到,都惊异地看着他。
那是李昕的摩托。
——那是李昕的摩托!
他眼睛里什么神采都没了,只有那辆旧摩托——过时的,掉价的,全上海只有五台的摩托。
他越跑越快,越跑越快,眼看要追上满车牛鬼蛇神。
杨雨光斜刺里扑出来,一脚把他铲倒在地,李明磊还挣扎着要起来,杨雨光扬手扇了他一个耳光,李明磊死鱼般躺在泥地上,剧烈起伏的胸脯,渐渐缓和。
杨雨光的汗,滴在李明磊眼窝里,滑下去,像一道泪痕。
“雨光……”李明磊倒在他的阴影里,喃喃地问,“这是怎么了?”
这是怎么了?
他们杂院里的斗室,后来被抄了五次,那些年轻学生不相信名震上海的老生到头来竟什么都不剩下,只以为他们藏得很深,一次又一次造访光临,到后来,两口子把自己收拾得齐齐整整,坐在空无一物的房间里,等着他们。
为偿还这无出路的愤怒,杨雨光下乡了。
他收到的第一封信里,李明磊平静地向他吐露了松天硕和宇文秋实双双投湖,自绝于人民的消息。
旧时代是穷途末路的霸王,他们是霸王的姬,既是虞姬,自然要自尽的。
杨雨光看了信,什么也没说,折起来收到一个铁盒里。
那天是秋末冬初的一个晴日,白天里劳作结束了,穷极无聊,在这片荒僻的土地上,比物质匮乏更可怕的是精神上的匮乏,他们吃完饭,围住一棵十几米高的野柿子树。
树干粗壮,老态尽显,低一点的柿子早被摘完了,偌大树冠上只剩下一枚果,火红油亮,吊在最高的枝头。
高,抬头看会晕眩,仰倒。
他们赌,赌谁能把这柿子摘到手,赌三瓶酒。
队里几个身手好的小伙子试了,爬到一半向下看,啊呀一声,反应过来自己悬在多高的高空,树枝愈细,不敢再爬,怕摔个粉身碎骨。
杨雨光走过去,撼了撼那树干,稳当得很。
他把鞋脱下,恭恭敬敬地放在一边,双掌合十搓了搓。
“老杨头儿!你行吗!”
杨雨光没应答,像牛一样甩甩脖子,伏到树上。
他仿佛听到很小的时候,还没到上海的时候,还没成角儿的时候,老家夏天的蝉鸣。
树干在掌下,一寸一寸地挪动,越来越细,越来越柔。
底下人急了。
“老杨!下来吧!”
“危险呐,老杨——”
“算你赢了!行不行!”
“老杨——老杨!”
“你赢啦!老杨!”
杨雨光一个字也没听见,他眼中只有那颗柿子。
赤红的,老上海一样的柿子。
浩大的风,像爱人的手,梳理他鬓边的白发,层林簌簌地响,天边还有一线夕阳。
他终于握住柿子的时候,也把爱人的手握在了里面。
……
平反后,杨雨光在中国戏曲学院任职,他的待遇很好,有一间独立出来的办公室,他学用电脑,学得很快。
每年冬天,他都在水磨石的窗台上养一排水仙,花开时淡淡的香,是许多年前第一次和李明磊同眠时屋子里的气味,嗅觉记忆如此顽固。
有一年春晚办得很盛,请他去做戏曲顾问,推辞不得,杨教授围着红围巾,几个学生簇拥着,开车送他。
彩排时,只见记者们在戏曲节目时纷纷起座离席,或解手,或吸烟,演播厅里一时人仰马翻。
晚上李明磊来接他,杨雨光坐进暖融融的副驾,扣上安全带。
小绿松无相佛,在后视镜下坠着晃动。
“明磊。”
开上快速路时,他突然张口。
“嗯?”
“……你说现在还有人听戏么?”
李明磊开着车,很是用力地思考了一回。
“有角儿就有戏,有戏,就有人,咱们老了,角儿不老。”
咱们老了,角儿不老?
杨雨光琢磨着这句话,旋着手里的核桃。
车速降下来
——落雪了。